沈元川捏着合同的指尖渐渐发紧，纸边被攥出几道褶皱。方才听杨书妍说“预付款五千”时，他脑子里还绕着“糖丝的光斑该用暖黄还是米白”，可此刻目送她走出工作室，风衣下摆扫过门口那盆绿萝时，一个念头突然像根细刺扎进心里——她手里那只驼色的托特包，是他上一世攒了三个月工资才买给她的牌子，现在她却能随手提着来谈合作；还有她说话时手腕上晃过的银镯子，不是廉价货，是老银铺里能刻字的款，他记得上一世杨书妍总念叨“等以后有钱了就打一只”，如今她自己就有了。
“怎么站这儿发呆？”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绘本分镜稿。
沈元川猛地回神，把合同胡乱塞进抽屉，跟上次塞那张三千块回款单时一样急。“没什么，”他低头翻画纸，视线却落在桌角杨书妍落下的一张名片上——“暖光文创设计负责人”，几个字印得亮堂堂的。上辈子明明是他带着杨书妍创业，她连跟工厂砍价都要躲在他身后，怎么这辈子，倒成了她站在前面谈项目，自己缩在工作室里画儿童插画？
夜里回出租屋，他翻出上一世的创业相册。照片里的杨书妍扎着马尾，蹲在堆满帆布包的仓库里，手里拿着针线补破口，脸上沾着点布料的毛絮，抬头笑时眼里全是依赖：“元川，你定的这个图案卖得真好，咱们终于能换个大点的仓库了。”那时候她的工作是他安排的，她的想法要听他的，连她穿什么衣服，都是他路过夜市时顺手买的。可现在呢？白天见到的杨书妍，说话时眼神笃定，连拒绝工厂的低价方案都有理有据，哪还有半分当年的怯懦。
他越想越闷，打开电脑翻跨境电商的页面。虽然上次亏了三万，但赵磊说的“信息差”没错，只是他当时太急着选品。这次他得好好挑——他盯着屏幕上的“手工刺绣手帕”，国外网站卖三十刀，国内拿货才五块，这差价够他赚回之前的亏空，甚至能换台新电脑。他摸出手机想找赵磊问问供应链，手指却顿在拨号键上——杨书妍今天说“文创卖的是念想”，可念想能值三十刀吗？能让他像她一样，手里提着好包，腕上戴着银镯吗？
第二天去工作室，沈元川揣着连夜做的手帕选品表。老陈把绘本的新需求推给他：“客户说想加一页外婆织毛衣的场景，你回忆下小时候穿的毛衣，有没有特别的花纹？”他敷衍地翻了两页画纸，脑子里全是三十刀和五块的差价。趁老陈去接电话，他偷偷用工作室的电脑查1688，对比不同工厂的刺绣价格，连客户要的“毛衣花纹”都忘了问。
下午杨书妍来取糖画书签的画稿，顺便带了盒刚买的绿豆糕。“这是老巷子里那家的，你以前不是最爱吃吗？”她把盒子推过来，眼里带着点熟稔的笑意。
沈元川却没接。他看着那盒包装精致的绿豆糕，突然想起上一世杨书妍攒了很久的钱，买了块快过期的绿豆糕给他，他还嫌不新鲜扔了。现在她能轻松买起老字号的点心，而他连一盒都要犹豫要不要省着吃。“你现在倒是过得挺好。”他没忍住，语气里带着点刺。
杨书妍递糕点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都是一步步熬出来的。刚毕业那年在文创店当店员，一个月三千块，连房租都不够，天天吃泡面。后来跟着老板跑工厂，凌晨三点在车间里盯货，手指被机器划了道口子，还得笑着跟客户道歉说‘下次一定注意’。”她抬手时，沈元川才看见她手腕内侧有道浅疤，是被布料的钢针扎的。
这些沈元川都不知道。上辈子他只记得自己谈成了多大的单子，赚了多少钱，从没问过杨书妍在仓库补帆布包时有没有被针扎到，也没问过她蹲在夜市摆摊时，冬天的风有没有吹得她手生冻疮。他只觉得，她现在的好生活是“凭空来的”，却忘了她站在他面前时，走过的路或许比他更难。
“对了，”杨书妍像是没察觉他的不对劲，从包里拿出张帆布包的设计图，“我们公司想做‘旧物记忆’系列帆布包，想找你合作画图案——比如小时候背过的书包，妈妈织的毛衣，这些你肯定擅长。预付款能给八千，比书签多。”
沈元川盯着那张设计图，心跳突然快了。八千块，够他还一半的信用卡，够他买那台觊觎很久的绘图板。可他刚要开口答应，却看见设计图角落写着一行小字：“每款帆布包需手工检查针脚，不合格的直接销毁。”这意味着不能找廉价工厂，不能图快，得像老陈说的那样“踏实”。
他想起昨晚查的刺绣手帕，想起杨书妍手腕上的疤，想起上一世仓库里那些被他嫌“补着麻烦”却被杨书妍一一缝好的帆布包。原来杨书妍不是“过得好”，是她肯把时间花在那些“不赚钱的细节”上——补一个破口要十分钟，检查一块手帕要五分钟，这些在他眼里“浪费时间”的事，恰恰是她走到今天的原因。
“我……”沈元川喉咙发紧，把那张选品表从口袋里摸出来，揉成一团，跟上次揉回款单时不一样，这次没那么烦躁，反而松了口气，“我先把绘本的毛衣花纹画好，帆布包的事，咱们慢慢聊——我想先画小时候外婆织的那件圆领毛衣，袖口上有朵小梅花，我总蹭得掉线，外婆就用红毛线补了个小太阳。”
杨书妍眼睛亮了，把绿豆糕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可得画仔细点，我小时候也有件这样的毛衣，补的是小月亮呢。”
沈元川拿起笔，指尖不再发颤。窗外的阳光落在画纸上，他慢慢画起毛衣的针脚，画起袖口的小太阳，画起外婆坐在藤椅上织毛衣时，腿上搭着的毛线团。他或许还是羡慕杨书妍现在的生活，但他终于明白，她的好不是“凭什么”，是她应得的——就像这毛衣上的针脚，一针一针，慢却扎实，最后总能织出暖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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