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重庆。
黄山官邸,校长办公室。
一整天,这里都像是被抽干了空气的深海,每个进出的人,都屏着呼吸,脚步放得比猫还轻,生怕惊扰了那片死寂。
空气中,凝固着上等雪茄燃尽后留下的苦涩烟味,混杂着旧书和木蜡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墙上的自鸣钟,那根沉重的钟摆,每一次摆动,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校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见任何人,没批一份文件。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凌乱地放着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情报。
有军统从上海租界用金条换来的,有美国大使馆那位瘸腿总统“友好提供”的,甚至还有一份,是通过秘密渠道,从延州那边辗转流传出来的《新华日报》特刊。
内容,大同小异,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它们共同指向一个,荒诞到近乎笑话的结论——日本联合舰队,没了。
不是战败,不是重创。
是没了。
像被神明从海图上,用橡皮粗暴地抹去了一样,从物理意义上,蒸发在了黄海的海面上。
他盯着那几张由美军P-38侦察机拍回来的、触目惊心的黑白照片,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照片上那些被高温熔化后又重新凝固的、扭曲如地狱造物的钢铁残骸,那些漂浮在海面上,巨大而空洞的舰体碎片,像一个个无声的嘲讽。
直到窗外的天色,由灰白,彻底转为不见五指的漆黑。
办公室的门,被极轻地敲响了三下。
“进来。”
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毫无生气。
军统的负责人,陈先生,推门而入。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好的电报,走路的姿态,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落在心惊肉跳的鼓点上。
“校长……”他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电报纸,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恭恭敬敬地,放到了桌上那唯一的空处。
“东京密电,刚刚截获。”
校长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黏在那张“赤城”号航母断裂的残骸照片上,只是缓缓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张薄薄的纸。
纸上的内容,很短。
是日本海军军令部,发给所有海外基地的绝密指令,确认联合舰队四艘主力航母,及护航舰队主力,已于黄海“玉碎”,命令所有残余舰只,立刻停止一切作战行动,返回本土基地。
确认了。
心中最后的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桑心理,被这封来自敌人的电报,碾得粉碎。
“呵……”
校长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明意义的,短促而尖锐的干笑。
他慢慢地站起身,拿起那几份情报,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到陈先生额角上,一颗冷汗滑落,滴在衣领上那微不可闻的“啪嗒”声。
突然。
“哗啦——”
一声巨响!校长猛地挥动手臂,将桌上所有的文件、地球仪、笔筒、墨水瓶……所有的一切,用一种近乎癫狂的力量,狠狠地扫落在地!
照片、电报、报纸……像一群受惊的黑色蝴蝶,四散纷飞。那尊沉重的纯铜地球仪,砸在墙角,发出一声闷响,球体上那片代表着中国的版图,被撞得凹陷下去一大块。
“饭桶!”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从他胸腔里炸开!
“通通都是饭桶!娘西匹!”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那双因为整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喷射着一种混杂了嫉妒、愤怒、和巨大恐惧的火焰。
“我不明白!我几百万德械师!几百万!打了快十年!”
他一脚踹在红木办公桌的桌腿上,坚实的桌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从东三省,到华北!从淞沪,到武汉!我们丢了多少地方?死了多少弟兄?!”
“台儿庄!长沙!那些血流成河的巷子,那些拿命去填的战壕!我们拿一座一座的城市去换!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今天的偏安一隅!”
他停下脚步,猛地回头,那嗜血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门口,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僵直的陈先生身上。
“你告诉我!”他用手指着北方,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们呢?!”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先是华北,冈村宁次的几十万大军,被人家当兔子一样追着打!现在,是联合舰队!山本五十六的宝贝疙瘩!全世界都头疼的铁王八!就这么……没了?!”
“谁干的?怎么干的?用什么干的?”
他一步步逼近陈先生,几乎是把唾沫星子喷到了对方的脸上。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军统!中统!养了你们这么多人!花了国家这么多钱!你们就给我带回来一堆废纸?!”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他一把推开几乎要瘫软下去的陈先生,像个迷路的孩子,又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双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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