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光把手从石碑上收回来,掌心的灰白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他看着叶寂,又看着阿念手里的合灯,眼光在合灯的白里透金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盏灯里是薪火。”向光说,“地光脉认得薪火。你们靠近的时候,地缝里的光往上窜了一下。一百年了,地光头一回有反应。以前不管什么灯靠近,地光都不理。只有薪火,它认得。”
叶寂走到地缝边上往下看。地缝三尺宽,深不见底,往下看只能看见灰白的光一层一层从深处往上翻,像水在沸腾。光很暗,但很厚,从地缝边缘溢出来,铺在盆地地面上薄薄一层。踩上去脚底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地光在脉里流动,不急不缓。地缝口正中间立着那块石碑,初的字被地光裹着,每个笔画都在微微发光。
“地光脉底下封着什么东西?”叶寂问。
向光蹲在地缝边上,把那只发光的手伸进地缝里。地光裹住他的手掌,灰白的光从指缝间往上窜了一截,把他整只手都照透了。“旧光的残骸。不是暗,不是碎片,是旧光的壳。第一纪守灯人把自己的一道旧光封在地脉里,光渗了一百年,壳还留在底下。地光是从壳里往外渗的光;壳越来越厚,光越来越暗,渗出来的光也越来越少。”
他把手从地缝里抽回来,掌心的灰白光比刚才亮了一点,是被地光裹的。“得有人下去把壳挪开,让地光重新渗出来。但壳是冷光封的,薪火才能化开冷光。我试过用掌心的地光去照,照不透。冷光壳不怕地光;它们同源。只有薪火,和它们不同源,才能化开。”
光巡站在他爹旁边,把树皮信掏出来,指着背面那行细瘦的字。“石碑上刻的就是这行字。初封这地光脉的时候留的。我爹对着石碑描了一整天,描出这行字。他说这行字是留给能救光岛的人看的。”
叶寂念了一遍:“地光灭,旧光出。旧光是第一纪守灯人封在地脉里的。不是暗,是光,但和薪火不一样。旧光是冷光,照不亮灯芯,只能照见地底下的东西。”
向光站起来,手按在石碑上。“初封地光脉的时候,把一道旧光压进地脉最深处。旧光是冷光,照不亮灯芯,但能照见地底下的东西;地脉走向、地火流动、地壳裂缝,旧光一照全看得见。第一纪守灯人靠旧光找地火脉,才凿出引路群岛那条岛链。火山口的地火脉,东南边的引路群岛,都是靠旧光照出来的路。”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地缝里翻涌的灰白光。“后来薪火传下来了,旧光被封进地脉里,只留了这一道在光岛底下。光岛上的人守了这道旧光一百年,看着它一天比一天暗。现在这道也快灭了。你们再不来,地光就彻底灭了。地光灭了,光岛上的人就没光了。”
阿念端合灯照着地缝深处。白里透金的光顺着地缝往下探,照到一半被灰白的冷光顶住了。冷光和薪火在地缝中间碰了一下,冷光往里缩了一寸。“挪开旧光残骸,地光就能重新亮起来?”
“能。”向光看着地缝深处那层被薪火照得往里缩的冷光,“旧光残骸是壳,裹在旧光芯外面。壳越来越厚,光越来越暗。把壳化开,旧光芯露出来,地光就会重新涌。但壳是冷光封的,只有薪火能化冷光。”他看着叶寂,“你能下去吗?”
叶寂点头。他把铜镜掏出来,镜背上缺了一角,但浅金、橘红、灰白三瓣还在,缺角边缘那层青膜微微跳着。“薪火能化冷光,和初血封暗茧一个道理。冷光怕薪火,一碰就碎。”
阿木把绳子拴在石碑上,绕了两圈勒紧,绳头抛进地缝里。叶寂抓住绳子,把合灯挂在腰间,脚踩着地缝边缘的石壁,慢慢往下。地缝越往下越窄,从三尺宽缩成两尺,再缩成一尺,最后只能侧身过。石壁上全是地光的灰白纹路,一道一道从深处往上延伸,纹路里嵌着极细的光丝。
他往下看,地缝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石窟,比上面的盆地小一圈,穹顶被地光冲刷得光滑如镜。石窟正中搁着一样东西;不是石头,不是碎片,不是暗茧。是一盏灯。一盏灭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灯,石料凿的,和地火岛上那些石灯一样材质,但更老,石面被地光冲刷得光滑如镜。灯芯座里没有油,灯芯也没断,但灯灭着。灯座底下压着一层厚厚的灰白光壳;旧光残骸,裹在灯芯外面的光渗出去以后凝成的壳,硬硬的,灰白的,把整盏灯座都包住了,只露出灯芯最上面一小截。
“旧光残骸不是壳。是一盏灯。初封在光岛地下的旧光灯。光壳裹住了灯座,灯芯被封在壳里面。把光壳化开,灯芯露出来,地光就会重新涌。”叶寂把合灯举到旧光灯前面。
白里透金的光照在光壳上,光壳开始裂。不是碎裂,是融化;从边缘往中间一层一层化开,灰白的壳变成透明的光浆,顺着灯座往下淌,渗进地脉里。每一层光壳化开,石窟里的灰白光就亮一分。光壳化到一半,露出灯芯座上刻着的一行字,笔画细瘦,是初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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