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新开了一处人货铺子，不卖鱼肉菜蔬，专售肚皮生意。铺面装潢极是体面，白墙金字，悬着慈惠生育的匾额，左右对联道是：科学昌明，借腹如同租屋；文明进步，卖卵胜于卖血。柜台前人头攒动，有穿白褂的医博士，有戴金丝镜的法律家，亦有捧着账本的经济师，皆满面春风，谈笑间便将妇人的肚皮分门别类，明码标价。
上等货者，本科文凭，肤白貌美，卵子八万一颗；中等货者，已婚已育，代孕二十万起；至于下等货，不过是些乡下女子，粗手大脚，价钱便贱得很，横竖而已，能装货便是了。
一、三种?
为这肚皮生意张目的，大抵有三种人。
第一种是科学善人。他们最喜搬弄之类的词，道是子宫自主，天经地义，又引经据典，说代孕乃生物科技之进步，与古时不同。然而细察之，这些科学善人多半与人货铺子有些勾连，或是股东，或是顾问，横竖脱不了干系。他们的话，便如旧时卖戒烟丸的郎中，一面劝人莫吸鸦片，一面自家却开着烟馆。
第二种是经济善人。他们掐指一算，道是代孕一开，GDP便涨，穷苦女子亦得致富门路，岂非两全其美？他们最爱举的例子，便是某村某妇，因代孕得了二十万，从此脱贫。至于这妇人后来子宫粘连，再不能生育，或是遭夫家休弃，流落街头，他们便不提了。横竖商业风险，自负盈亏，与经济善人何干？
第三种最妙，乃是国粹善人。他们翻遍古籍，硬是从《周礼》里寻出媵妾制度，说代孕不过是古已有之。又有人引《聊斋》里的借腹生子，道是中华传统。我想，若照此理，那亦算，何不一道复兴？横竖都是，吃人也是吃，何不吃个痛快？
二、二字?
人货铺子的掌柜最喜说二字。道是这些妇人皆是自愿签约，无人逼迫，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然而，何为？
永州乡下的阿秀，因父亲病重，欠了高利贷，只得签了代孕合同。取卵时疼得昏死，醒来时，中介塞给她一叠钞票，道是营养费。后来她子宫受损，再不能生育，丈夫便将她赶出家门。她去找人货铺子理论，掌柜却道：契约写得明白，风险自负，如何怪得我们？
长沙某女大学生，为还校园贷，去卖卵子。取卵针穿破卵巢，她痛得抽搐，医生却只冷冷道：忍一忍，马上好。后来她腹水肿胀，险些丧命，而中介早已携款消失。
这些，便是。
正如旧时的自愿卖身，饥荒年的自愿易子而食，如今的自愿代孕，亦不过是刀架在脖子上，问你愿不愿。你若摇头，便饿死；你若点头，便是自由选择。
三、血肉市场?
代孕一事，最可怕的不是借腹生子，而是将人彻底物化。
胎儿成了，母亲成了，血脉成了。
某富商花五十万定制完美婴儿，要求代孕母亲每日听莫扎特，吃进口营养品，不得有丝毫差错。婴儿出生后，因体重不达标，富商竟要求。法院调解时，法官翻遍合同法，却寻不出该如何退换，只得含糊了事。
又有一例，某明星夫妇找代孕，因中途感情破裂，竟双双拒绝认领婴儿。那孩子生下来，既无父母，亦无身份，成了法律上的无主之物。
这些事，听起来荒唐，却已在人货铺子里屡见不鲜。
四、未来的孕工厂?
倘若代孕合法化，不出十年，孕工厂必将遍地开花。
流水线上，一排排妇人躺于孕床，腹部插着导管，每日注射激素，以保证生产效率。质检员手持仪器，测量胎儿发育情况，不合格者即刻。厂门口高悬标语：多怀快生，为国添丁。
经济学家算了一笔账：代孕产业可带动医药、法律、中介等十余个行业，创造万亿产值。至于那些被榨干的，横竖是可再生资源，旧的一批报废，新的一批顶上便是。
这光景，倒与卓别林《摩登时代》里的机器工厂相似，只不过，这回被拧紧的不是螺丝，而是人的子宫。
尾声?
昨夜做梦，见一巨兽，形如饕餮，伏于城中，张口吞噬妇人。细看之，那饕餮身上竟刻着等字样。它每吞一人，便排出一婴，婴孩身上贴着价签，写明智商120双眼皮无遗传病。
醒来时，窗外正传来人货铺子的吆喝声：
最新优惠！本科以上卵子八折！包成功！包健康！包满意！
我忽想起鲁迅先生的话：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
然而今日之事，竟连这最坏的恶意也显得太过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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