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吁了口气,深夜的凉意从喉头灌进肺管,像是喝了一口无形的冷水。
“你以为,如果换做是你,有朝一日从复兴社全身而退,身后会没有尾巴跟着?”他的语气并不沉重,说的话题却并不轻松。
沈南林默然。
怪不得,他会觉得那些尾巴的举动眼熟,原来本就师出同宗。
复兴社的确有此“传统”,尤其是特训班,它训练的本也不是上一线的军人,而是锻造出一把把用在非常处的“刀”。
为防这里面有些出色的“刀”最后为敌方所用,部分脱离分子是会被长期监视跟踪的——前提是,这些人有实力和人脉,能够先全须全尾地脱离。
沈南林第一次听说这项“传统”时,很不能理解。
这些昔日的同期,也算半个同学和同僚,即便最终没能坚持在效忠党国的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何至于选择离开也不得自由,更何至于就要丢了性命?
除却同期、同学、同僚这些身份,他们难道不是同胞吗?
防患于未然可以理解,但这手段也太……
即便沈南林认可,纪律就是纪律,不容置喙,也不容质疑。但他的不认同和不满,不会因为他的忠诚与遵守而消失。
它们只是悄悄埋在土下,等待时间,生根发芽……
孟秋泽就有个很有实力和人脉的爹,他会听他爹的安排出来“游历”,而不是居于沪城打理家业,恐怕也和他身后还坠着尾巴有关。
孟秋泽抬手掸了掸西装袖子蹭到的树干皮末,语气不咸不淡,像是也没当回事,“这也算是对我之前成绩的一种肯定吧。”
他倒也没提,他一个被跟踪监视的目标,倒把跟踪监视他的一队人耍得团团转的事。
沈南林笑了,“看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你另有……没什么。”他似是有意又似无意地顿了顿,改了话头,“那我们今晚见面,就当叙个旧了。”
孟秋泽就好像真没听到他这里的停顿,但他不知道,前者这会儿一听“误会”二字就大为光火。
倜傥贵气的年轻男人冷嗤一声,开腔忽地似开枪,“呵,你要是个大美女,我可能深更半夜为了叙旧约你一见。可你是个大男人,虽然长得也不赖,但又没我英俊好看,我特地来看你,还不如回酒店照镜子,哼!”
他这开头一句“呵”,结尾一句“哼”,听得沈南林哭笑不得,又略感困惑。
该说不说,依他之见,孟秋泽的心情不太好。
因为,对方这会儿的嘴巴有点格外刻薄了……
沈南林本人一向不喜在言语上与人争锋,他更没想激怒孟秋泽——秋泽也不是那种轻易会真生气的性子。
之前他话里话外几番刺探对方现在的身份,孟秋泽不都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真真假假,甚至乐在其中地回答了他么?
也没见其有半点不悦。
眼下对方语气忽地冲了起来,倒更像是他的哪句无心之言,惹得孟秋泽的私人情绪忽然爆发。
但以其长袖善舞又满不在乎的性格,到底什么人能气得他连“好好说话”都不乐意了?甚至这会儿回想起来,还能继续这么气?
孟秋泽略感心烦地弹掉指间的叶片。
因为抱臂环胸的姿势,他很顺手地将一手的指尖搭在了另一只手腕的内侧。
那女人光凭脉搏变化就能分辨出他生气,他倒要看看,这脉象怎么个不同法?
不对,他做什么又想起那女人来了?
他又想起自己离开前,站在窗外的那三分钟中,快到失控的心跳和脉搏。
他暗中收回手指,攥进掌心。
沈南林是不知他怎么回事。但要说上一回,他瞧见孟秋泽轻易情绪波动,还是后者尚在特训班中,一场模拟训练时,他两人接了个实战的情报运输任务,到了苏城地界突然遇袭,他受了伤。
而后,他们就挟持了临危不乱的水清……
孟秋泽当初可是被水清气得够呛,就差当场跳脚了。
虽然站在他的角度来看,水清明明对他们充满善意,帮助良多,根本没做什么气人的事,无非是说话时顶了秋泽几句。
而秋泽在其余女士面前一向风度翩翩涵养极佳,却头一回遇见水清就连连失态,也是奇哉怪哉……
他今晚偶然受邀去帮水清照相,因而也知晓了她晚间不曾出门,更没去礼堂看晚会,这两人应该碰不到面,秋泽怎么都不可能是被她气到了吧……
嗯,不可能的。
沈南林暗自失笑,只道自己实在是想太多了。
这二人自从苏城乡下庄子柴房那晚一别,就没可能再见过,孟秋泽这会儿的坏心情,肯定也是因为其他未知的人和事。
倒是他自己,怎么就偏偏联想到水清身上去了……
是因为,今晚他刚刚见过她的缘故吗?
沈南林收回心神。
他不是那种喜欢探听别人私隐的个性,况且孟秋泽表明了他是“普通人”的身份,虽然是不是“真普通”,他们甚至不用商榷,彼此也心知肚明,但这话不必摆到明面上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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