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国立中央大学的食堂在同期高校中算是伙食较好的,偶尔经费不紧张时,或者校长逢年过节特批一次,甚至能做到“八菜一汤”或“四盘五碗”。
平日里,学生们也能吃到些荤腥,只要不介意是大锅炒的菜,多了些水汽少了些锅气,以及荤菜相对零星,在食堂用餐可比到外面饭店餐馆消费要经济划算得多。
今晚食堂供应的菜品有白菜炒肉末,醋溜土豆丝,萝卜干和酱咸菜,主食则有粗面馒头与红薯稀饭。
日头还早时,来帮忙布置晚会现场的那几个杂工一进校,就先到校园各处修剪树木花草。
他们干活利索,又肯出力,把绿植修剪得漂漂亮亮,剪下的杂草、落叶等,有些他们就地翻压入土,有的他们会集中堆沤发酵,留待校内的杂务工回头再来施肥。
负责监工的后勤老师对他们很满意,联系他们来干活儿的学生也很高兴。
当初接洽时就答应是给这些杂工包饭的,所以到了饭点,一位学生干事就提前领着几人去食堂吃饭。
杂工队要布置晚会现场,早点吃了饭,就好早点去礼堂干活儿。
作为杂工里唯一的女性,那位包着格子布头巾的女工做事勤快话不多,低头跟在其他人后面进了食堂。
今日下午的最后一节课还未放课,相对一部分学生还没来用餐,食堂里坐着吃饭的人并不多。
“那啥……俺、俺去洗把手。”那女工操着一口北方的乡音,说话时也不大抬头看人眼睛,本分之中透着一股怯懦。
为首带队的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闻言随意对她挥了挥手,就跟其他人一起先跟着学生干事去打饭了。
其实来吃饭前,他们就用干活儿的水桶里舀的水洗过手了,这会儿几个男人笑呵呵地语带轻蔑,“女人就是事儿多,啧!”
“就是,吃饭又不是用手抓。”
“别管她,咱们先吃,走走走!”
学生干事也晓得,这些干活儿的杂工说白了就是会些园艺的苦力,大字都不识几个,能带个女工出来一起讨生活,也没在干活儿时排挤她欺负她,已经算是好的了。
他见他们没把话说很难听,也就没开口阻止,先把人领去打了饭菜,还好心地替那女工把她那份也端了过来。
且说这女工好似对这环境有种天然的局促,她顺着食堂的墙角边一直埋头往前走,路上遇到谁都停下来让人先走,直至走到了学生干事给她指的位于食堂一角能洗手的水池边。
她先仔仔细细把指甲缝里的泥都洗干净了,再摘下格子头巾放在水池边,又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
而几乎和这杂工队前后脚,孟秋泽也在几个乐团学生的带领下,来到了学校食堂。
“真香,光是闻这香味,我就知道今天来对了。”他嗅到空气里带着热气的饭菜香,一双桃花眸笑得熠熠生辉,对几个学生谢道,“托了各位的福,我才有机会一尝这校园美食。”
自家学校的食堂是什么水平,几个学生还能没数?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罢了。
但见孟秋泽虽然一身讲究的洋派打扮,通音律又懂乐器,还不拘小节这般客气会讲话,几人也高兴了几分,“便餐而已,哪里的话。”
他们引着他去一处空桌坐下。
“各位见谅,我要去净个手。”孟秋泽和几位同学打了招呼,又问哪边能洗手,顺着别人指的方向看了看,道了谢便走了过去。
他走到水池边时,那个女杂工正低头洗脸,像是被视野里忽然出现的一双皮鞋唬了一跳,她吸了口气,半抬头看了下来人,好似注意到二人身份打扮的悬殊,慌张地退了几步。
孟秋泽正低头避开地上的水渍,看起来好像根本没在意水池边还有谁。
女工那样子仿佛也不敢抬头看他。
她两手是水,脸上也有水往下滴,整个人瑟缩着往旁边让了让,带着种穷苦百姓对高位者常见的天然敬畏,又局促又紧张地退到一边。
孟秋泽倒是不在意地笑了笑,上前一步洗好手,然后讲究地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
那女工就站在旁边,跟个弯了头的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实则,孟秋泽借着身形的阻挡,在垂手将手帕叠好收回裤袋的一瞬,巧妙地用手里的格子手帕,替换了那女工“无意”间搁在水池边的格子头巾。
其实,只要把那块格子头巾展开一看,就能看出,它也是块手帕。
若是沈南林此刻在现场,见到这移花接木的一幕,再看这眼熟的格子头巾,就会想起早在现场抓捕徐世平的那天,作为“李曦”的同事兼前辈之一的分头,就曾在上前打圆场时,主动递给那位被徐世平不巧洒了酒在洋装上的女士一块这样的手帕。
而如果以他的眼力,正面看到这位杂工队的女工,也会发现,改变一下对方如今土气了一些的发型,黑黄了一些的皮肤,暗淡了一些的眉眼,干瘪了一些的嘴唇,脏乱了一些的着装,怯懦了一些的表情……这个女人正是那天在酒店一楼洗手间消失的洋装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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