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的俊脸果然更加黑似锅底，“我让你问了吗？”
方成马上认错，“少爷，小的多嘴了。”
方睿一挑眉，“哦？那你多嘴的次数，可不止今天这一回。”
被少爷明着敲打，方成心里直打鼓，就听他家少爷又问，“若母亲今天叫你去，问你替我到镇上办了什么事？你当如何作答？”
方成额上冷汗一片，“小的是去替少爷少夫人置办些路上要用的东西的。”
可那天，他等到天黑，也不见夫人身边的李妈来叫他去禀报。
他那口气悬了好几天，直到省城才松下，结果就一时嘴快，忘了少爷告诫过他的话，又多嘴了。
“阿清，我明天早上有课，还要找老师销假，又要找同学借前些日子我缺课的笔记誊抄……”方睿说着各项事情，语气和煦，言辞啰嗦，水清不解他为什么要跟她说得这么清楚。
“嗯，你忙你的。”她道，语气平淡无波。
关于他返校日常要上课，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这个状况他们不是早就达成共识了吗？
他现在重复的意义是什么？
方睿有些感动，“阿清，你真好。”
水清：“……”
哦，他在演戏。
演一个对妻子体贴入微依依不舍的新婚丈夫。
方睿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叫旁边的孙嬷嬷听见，“今晚我得回宿舍，明早起才不会误课误事，你一个人在酒店睡，别怕。”
他的神情关怀备至，仿佛水清真是个离了丈夫便不能安枕的娇弱女子。
方少爷，你的戏过了，她面无表情地想。
想到一个人独睡大床，且是第一次体验西式弹簧床垫，她只觉得期待。
她抬起头，实在配合不了演出什么不舍，只能稍微抿了抿嘴，“嗯。”
方睿想拉她的手，仿佛这样更能传递他的“关切”和“舍不得”，但在她清凌凌的目光下，他的手掌半路改道，象征性地轻轻拍了拍她肩头不存在的灰尘，“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待会儿，我们去餐厅吃晚餐，等送你回了房间，我再走也不迟。”
“直接去吧。”水清是真有点饿了，而且也有点烦他在面前晃来晃去，话还不少，不如早点吃完饭，今天就能早点散场，她也落个清静。
方府的下人们住在酒店主楼侧翼的仆佣专房，孙嬷嬷与马嬷嬷会轮流在水清所住的套房的外间值夜，也方便夜间听候吩咐，但此刻用餐的话，不论是她们还是方成，都没有资格跟随主人前去餐厅吃饭。
所以，只有方睿和水清两人单独去餐厅用餐。
他有些羡慕地看着一对年轻夫妻从他们面前走过，丈夫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妻子也穿一身玫粉色的洋装，妻子挽住丈夫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向餐厅。
他转头看向走在自己身边的水清，她穿着端庄矜雅的旧式褂裙，步履轻缓，表情淡然。
在他隐含期待的目光下，她若有所感地顿了顿脚步。
方睿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然后，他就看到水清自觉侧走一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现在已经不在下人们面前，两人也不必演什么恩爱的新婚夫妻了。
方睿眸光一暗，嘴唇微动，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但一想到自己刚刚羡慕的对象，是一对举止亲密的真夫妻，他整个人都一怔。
他刚刚在想什么呀？！仿佛是要澄清自己的心思，不不不，他是要澄清自己没什么特别的心思，方睿也赶紧朝旁边迈了一步。
这下可好，在两人心照不宣的“共同努力”下，他们虽然还是并排在走，但中间隔了一米多宽的距离，宽阔得足够再从容地插进一个人去，也丝毫不显拥挤。
恰在此时，有几个身穿酒店制服的服务生推着载满洁白餐盘和金属冰桶的手推车，鱼贯着从一侧经过，占据了旁边通道的大部分空间。
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藏青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步履匆匆地走来，似乎也是赶着去餐厅。
“不好意思，借过。”他戴着眼镜，清润斯文的声音含带一丝客气，走过两人间的空距时，他先是冲方睿那边点了点头，接着视线与水清的目光在半空中猝然相接！
怎么是她？！
沈南林看着本以为不会再见面的水清，心头一紧，连忙低头掩饰似地抬了下镜框。
然而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瞥间，他已从水清眼中捕捉到一闪即逝的意外——她也认出他了！
他今日这番打扮虽然有所变化，但除了一副眼镜，他的容貌未加更改修饰，认识他的人自然一眼就能认出。
肩负秘密任务的沈南林不由心底一沉，他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保持着原有的步速，始终不曾听到背后的水清出声叫住他。
他猜是她的身份令她也有些顾虑，才没当场叫住他。
不对，她是大户人家的少夫人，去果林都有人跟着伺候，绝不可能独自出现在这酒店，身边却没有仆役随从。
刚刚与她并排走的那个青年男子，穿着打扮与她是同为一派的旧式贵气，难不成，那便是她的丈夫？
想到自己刚刚轻松从两人间穿过——他们间隔的距离，比一般陌生人离得还远。
难道……她与丈夫之间，一向是这样疏离冷淡的？
私下揣测一位女子与丈夫的感情好不好，实在有失风度，沈南林按下脑中冒出来的不当猜测，踏入了灯光柔和、觥筹交错的餐厅。
一眼看到他要找的目标，沈南林挂上温和歉意的笑容，走到桌边跟这桌谈笑风生的三人打招呼，并微微欠身，“抱歉抱歉，来迟了。”
“李曦啊李曦，今天你可是主角，怎么能迟到？”其中一个微胖的年轻男子叫着他的“名字”，帮他拉开椅子按着他坐下。
“对啊，快快快，还不自罚三杯！”另一个留着分头的年轻人在旁边起哄。
“李曦今天刚来我们报社，一出手就是一篇漂亮文章。你们这两个混小子，能不能有点文化人的素养，哈哈！别把人家给吓到。”出面打圆场的中年人戴着玳瑁边眼镜，笑容圆融世故，正是深南林冒李曦之名接近的目标，疑似共谍的报社主任。
沈南林笑着为三位“前辈”倒酒，抬眸间见到水清与那位年轻男子一同步入餐厅，她并没有往他这里多看一眼，而是走向另一边的桌子。
他垂眼冲旁边的新同事笑了笑，谦逊地应了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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