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来赶集的人,除了镇上的居民,更多的是附近乡村的农户,即便他们没什么银钱,但这年头的穷苦人家,家底子都差不离,因此以物易物也是常见的交易方式,各人自能淘换到家中所需。
而赶集这种事,从来宜早不宜晚,许多人的家里、地里还有一堆活计等着忙,来赶集可不是为了纯粹地赶热闹,真正有闲心、闲情和闲钱,能从早逛到晚的人,并不多。
所以,一过中午,拥挤的主街终于清净了大半,方睿与水清也得以走出了味书斋的大门,在街上走走。
方睿放慢了速度,走在水清外侧,靠主街的一边,将她与街上的人群隔开。
水清是第一次逛街,还是这种大街,在马车里朝外看,和在书斋里朝外看,都只是看,跟走在其中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即便人群已经陆续又减少了许多,但她依旧觉得新奇和热闹,只是这种热闹,又好像跟她无关。
擦肩而过的人们神色各异又步履匆忙,大多为了柴米油盐奔忙,而她虽然有着会和方睿离婚的远虑,却无近忧,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不过,她的远虑,到底还有多远呢?
等离开了方家,若是她包袱款款回到水家,她私库里那些水镇桥简直掏空身家为她置办的丰厚嫁妆,只要能如数带回,再加上方睿含糊提到的“补偿”真能兑现的话,其实爷俩也不用太为生活发愁。
但离婚这件事就算她不在乎,却必然是会打击到爱女心切的水父的,而他现在的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心力摧折。
并且,她脑中对这个时代的走向有着模糊的认知,眼下的太平本就只是粉饰,是一场纸糊的景儿,不会长久,一戳就破。
战火与苦难,或早或晚,一定会来的。
到时候,在乱世洪流中,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但不管怎么说,乱世再难,有钱开道,再难走的路也能被金银压出一点平顺来。
所以,钱这种东西,也是蛮重要的。
水清看着街上有人掏钱付账,有人数钱收摊,心下忽生如上感想。
她想到今天婆婆给她的一封银钱,够寻常人家好几个月的嚼用,她决定不去动用了。
反正在方家生活期间,她什么也不缺,那经她的手能存下的钱,都是她的私房。
方睿时不时会看水清一两眼,只见她步子从容,目光淡淡地扫过街边的摊位,既无热切,也无厌烦,仿佛这世间的热闹与冷清,于她而言并无分别。
唉,刚刚在书斋饮茶吃食时,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一会儿工夫,她又变成那副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大感兴趣的样子了?
话说回来,她成婚前是这样的吗?
方睿有些疑惑地在回忆里翻找探寻,但他对她婚前那段记忆好似蒙了层纱,一切都不那么明晰了。
他忍不住又去看她,明明站在眼前的她这样清丽平和,就像是一池只要见过就此生难忘的碧水……阳光落在水清秀美的侧颜上,方睿慢慢忽略掉了回忆这回事,只失神地望着她。
这样的视线可比之前一眼两眼的轻瞥来得明显多了,水清简直被盯得有点困扰,干脆顿下脚步,疑惑地朝他看回去。
她脸上又没有花,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总不见得,她刚刚在思索存私房的事,脸上跟着露出了什么财迷的表情?
水清皱了皱眉,不认为自己会这样。
方睿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此时两人刚好路过一处小摊,他停下了脚步,水清看着他付钱从摊贩手里买来一把竹骨的纸伞。
伞面绘着疏淡的墨兰,他走近她两步,油纸伞也堪堪遮住她头顶的日头。
“我在学校时,看到有女同学会撑洋伞遮阳,想来这油纸伞也有差不多的效果。”他解释了一句,“今天的日头很足,你……”他将伞朝她这里又多倾了一些,“别晒坏了。”
刚刚明目张胆看着人家,惹得她不快的事儿,就此岔开并翻篇了,他悄悄松了口气。
他们出了味书斋,还没走几步路,水清白皙的脸颊上就被晒出的浅浅红晕,此刻有伞阻隔了阳光的直射,她可能会被晒伤的隐忧,总算是从他心底被划去。
头顶这片忽然出现的人造荫凉,的确叫水清受用,对于方睿的好意,她欣然接受。
“谢谢。”她说。
“不、不客气。”方睿有点想挠头,握着伞把的右手才移动,又意识到伞从她头顶偏移了,赶忙重新打正。
水清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既然这伞是买给她的,她便主动伸出手,“我自己来就行。”
“哦。”方睿将伞柄递给她。
不过这一会儿的工夫,微凉的竹制伞把已被他握得温热。
水清个子不及他高,由她撑伞,伞面的高度自然也随之降低,为了避免伞沿会戳到方睿的肩臂,她有意朝步道内侧避了两步。
方睿不明所以,但脚比脑子动得快,紧随其后也跟着横移两步,想继续保持两人间半臂的距离,果然——油纸伞的伞边刮过他的上臂,只听呲啦一声脆响,方睿却好像踩了鞭炮似地猛然挪回脚步,多让出半臂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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