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年在秘密基地的医疗室里躺了整整一周。身体上的创伤在顶尖医疗资源的养护下逐渐恢复,但精神上的损耗和记忆的混乱却如同附骨之疽,难以驱散。
那次强行“意识深潜”的后遗症远超预期。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强行撕成碎片又勉强拼凑起来的人偶,意识的缝隙间灌满了冰冷的时空乱流。关于潜入过程的细节大多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碎片,以及那句回荡在灵魂深处的叹息——“此路不通”。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对过去某些时间段的记忆,变得极其不稳定,尤其是……关于林婉秋的许多细节。
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离开时决绝的背影,记得那张泛黄的旧照片,但具体他们一起攻克技术难关的日夜、那些实验室里的低声交谈、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微弧度……这些构成共同经历的鲜活画面,正在变得苍白、褪色,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触摸不到温度。
这种记忆的流失是选择性的,悄无声息,却令人心悸。
钱老院士带着脑科学专家对他进行了多次会诊,结论令人担忧:他的意识在冲击高维规则时,可能触发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或者受到了未知能量的“污染”和“擦除”,导致与强烈情感绑定的一部分长期记忆被损伤或封存。
“这可能是永久性的,也可能随着时间慢慢恢复一部分,但无法保证。”专家的话说得很保守,但意思很清楚。
陈启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孤独。那些记忆,是他重生以来最珍贵的财富,是他区别于冰冷机器的证明,也是支撑他走下去的重要力量之一。现在,它们正在消失。
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澜,在身体稍有好转后,立刻要求重返工作岗位。他需要用繁重的公务来填充时间的空白,麻痹记忆流失带来的空洞感。
回到国务院参事室的办公室,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新一轮的会议议程等待着他。他努力集中精神,投入到“华夏制造2035”升级战略的推进工作中。
然而,记忆的断层开始显现出影响。
在一次关于高端轴承材料技术路线的研讨会上,一位专家提到了几年前江南重工某个技术突破的细节,那是他和林婉秋一起熬夜攻关的成果。专家说得眉飞色舞,陈启年却听得一片茫然,他只能根据文件记录和逻辑推断来理解,却完全无法唤起当时的任何亲身记忆和情感共鸣。他像个局外人,在听别人的故事。
还有一次,秘书提醒他参加一个已故老领导的追思会,并提及了这位领导在他刚重生时给予的关键帮助。陈启年看着老领导的照片,只觉得面孔熟悉,名字也记得,但那份雪中送炭的感激之情,却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再也无法凝聚。
他开始依赖大量的笔记、日程表和助理的提醒来维持工作和生活的运转。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依赖于逻辑和理性,仿佛一台精密却缺少了某些核心情感模块的机器。
沈组长和陈94都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担忧却无能为力。记忆的损伤,是当前科技无法修复的领域。
这天夜里,陈启年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加班,试图审阅一份关于建设国家实验室体系的庞大计划。他习惯性地想去拿桌角那个林婉秋以前送给他的、刻着复杂公式的金属书签,那是她在他一次生日时,亲手用报废的零件打磨制作的。
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僵在了空中。
他记得有这个书签,记得它很珍贵,但……他为什么要去拿它?拿到手里又能怎样?那种曾经充盈心间的、看到它就能感受到的温暖和力量,消失了。
书签还是那个书签,但他与它之间的情感连接,断了。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虚无感瞬间将他吞没。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燕京的万家灯火,第一次感受到了比面对“观察者”和“虚空之噬”时更深的恐惧——他正在失去作为“陈启年”这个人的一部分核心构成。
就在他被这种自我迷失感折磨时,加密线路响了,是陈94。
“启年,”陈94的声音有些异样,似乎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激动,“我这边……有个奇怪的发现,可能和你的记忆问题有关。”
“什么发现?”陈启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我一直在分析你意识深潜时,我们最后捕捉到的那段异常能量波动信号。”陈94语速很快,“我尝试了各种模型去拟合它,都失败了。直到……直到我无意中把它和你之前提供的、关于林婉秋的一些……嗯……‘情感波动’的脑波数据残留(来自早期一些非正式监测)进行了对比分析。”
陈启年皱起眉头,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提供过这类数据。
“结果……我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同频谐振!”陈94的声音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那段来自高维层面的异常能量波,其底层震荡模式,竟然和你记忆中关于林婉秋的某些强烈情感印记,存在统计学上不可忽略的相似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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