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重工机械厂,招待所小会议室。
午后蝉鸣如沸,阳光斜照在斑驳的水泥墙上,铁窗格子的影子像一道道囚笼,横亘在每个人心头。
屋内空调开得极足,冷风从墙角老旧柜机中嘶嘶吹出,拂过脖颈时带着金属般的凉意。
陈启年裹了裹衬衫袖口,指尖触到布料粗糙的纹理,仿佛这间屋子也在抗拒即将到来的变革。
墙上那幅“深化改革,敢为人先”的标语,红漆已微微卷边,此刻在他眼中竟有些讽刺意味。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木面冰凉而坚硬,指节磕出轻微的“哒、哒”声,像是心跳的节拍器。
他听得见自己血液在耳膜后奔涌的嗡鸣,也听得见周明德那边传来的纸张翻动声,刻意、缓慢,带着压迫感。
他心里清楚——这场会,比上次更难缠。
上回舌战群儒,他靠着杨振华的支持侥幸过关。
可这次不同,会议由市经委直属改革办组织,来的不是官员就是专家,个个都是真正懂政策、有背景的人物。
而周明德显然也早已布局,几个关键位置坐着的,都是他的人——前排左侧那位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用圆珠笔帽轻点太阳穴,眼神时不时扫向周明德,像在等待指令。
主位上,一位戴金丝眼镜、穿着挺括西装的中年人正低头翻阅资料,正是改革办副主任李国栋。
他不苟言笑,神情严肃,与上次杨振华那种锐利风格迥异。
他的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像蛇在枯叶上爬行,每一声都让空气更紧一分。
旁边的记者换成了《国企改革动态》的编辑赵志远,笔杆子老辣,素以“一纸文章定生死”着称。
他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笔记本上字迹如刀刻,偶尔抬头,镜片反着冷光,像在审视猎物。
“今天的会议,主题很明确。”李国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围绕江南厂改制试点展开讨论,重点评估上周提出的方案是否具备可行性。”
他抬眼扫视全场,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张脸:“尤其是那个‘全员持股’的提议,争议很大。”
话音未落,周明德便接上了话头:“李主任说得对,这个建议太激进,既不符合当前政策导向,也缺乏实操性。一个技术员拍脑袋想出来的点子,怎么能作为国企改革的样本?”
他语气看似客观,实则锋芒毕露,直指核心。
话出口时,他右手轻拍桌面,发出“啪”的一声,惊得前排一位年轻干部肩膀一抖。
几位与会者纷纷点头,有人低声附和:“是啊,员工持股?这不是要搞私有化吗?”声音虽轻,却像锈钉扎进木头,刺耳而顽固。
陈启年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他能闻到自己掌心渗出的微汗贴在裤缝布料上的潮湿感,也能听见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震动,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果然,李国栋抬手制止了议论,转向陈启年:“陈启年同志,你上次在改制大会上的发言很有分量。今天请你来,是希望你能进一步阐述你的观点,并回应外界质疑。”
众人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空气仿佛凝固。
陈启年甚至能感觉到视线如芒刺背,尤其是周明德那边投来的目光,冰冷而锐利,像车间里未归位的车刀。
陈启年站起身,缓缓说道:“感谢李主任的信任。我想先澄清一点:全员持股,不是要变公为私,而是将国有资产的运营效率最大化。”
他翻开随身带来的材料,纸张边缘已被手指摩挲得微微发毛,上面是他连夜整理的数据和案例:“在粤东省、浙南省等地,这种模式已经被证明能极大激发企业活力。它不是产权变更,而是一种激励机制的创新。”
“比如浙南省东方电器厂,在实行职工持股后,人均产值增长了300%,利润翻番,税收也大幅上升。国家并没有因此受损,反而获得了更大的收益。”
“我们江南厂的问题,不是缺资金,也不是缺设备,而是缺动力。只有让每个员工都成为利益共同体,才能真正实现自驱式发展。”
他语气坚定,逻辑清晰,语速适中,既不像第一次那样激情澎湃,也不似面对围攻时的针锋相对,而是带着一种理性、冷静的力量。
他说话时,能听见自己声音在空旷会议室里的轻微回响,像锤子敲在铁板上,一声声,沉实而有力。
李国栋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眼神中多了几分思索。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搪瓷杯盖与杯沿磕出清脆一响。
赵志远也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仿佛在权衡每一个字的分量。
周明德脸色阴晴不定,几次欲插话都被李国栋用眼神制止。
他攥着文件的手背青筋微凸,指节泛白,像在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气氛虽不如上次激烈,但火药味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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