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炭火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九条信武终于忍不住了。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私密马赛。”
道歉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九条信武低着头。开始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跳海救人。
“我不会游泳。”九条信武的声音发干,“当时浪太大。我如果游过去,我们两个都会死。我必须保持体力,才能呼救。”
这套说辞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他试图让自己的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但是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却不受控制地结巴。
九条绫子擦拭念珠的动作没有停顿。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那声“哦”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既不愤怒,也不失望。就像听到了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琐事。
这种彻底的漠视,让九条信武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
他可以接受她发怒。可以接受她哭诉。可以接受她大声质问。
这些都是他预料之中的反应。他准备了应对的台词,准备用家族的责任来压制她的情绪。
但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哦”。
“你到底想怎样?”九条信武猛地站起来。
毛毯从肩上滑落,堆在脚边。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被逼到墙角后的气急败坏。
“我已经道歉了!你还想让我做什么?难道要我跳回海里去证明给你看吗?!”
九条绫子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九条信武。
那个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没有鄙夷,只有彻底的无视。
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什么都没想让你做。你也不用道歉。你说的是事实。”
九条信武像被人当面抽了一鞭子。身体猛地一僵。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把他最不堪的一面,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不是不想救。是不敢救。
不是能力不够。是骨子里懦弱。
九条绫子没有骂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这比破口大骂更让他崩溃。
“你少在这里装清高!”九条信武彻底撕破了体面。声音变得尖利刺耳。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毛毯。指着九条绫子的鼻子。
“你以为我没看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从登船第一天起,你的眼睛就黏在武田幸隆身上!”
九条信武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血丝。
“你是九条家的女儿!是我的妻子!你还要不要脸?!”
九条绫子没有反驳。
她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继续用软布擦拭那串白玉念珠。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九条信武。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夺过那串念珠。
高高举起。狠狠摔在地上。
“啪!”
白玉念珠砸在坚硬的木地板上。丝线崩断。
珠子四散滚落。在地板上弹跳着,滚进房间的各个角落。发出清脆、连绵的撞击声。
“你看着我!”九条信武嘶吼出声。
声音在釜山安置所的特等舱室内回荡。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九条绫子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丈夫脸上。那张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残存的恐惧而扭曲,毫无血色。她没有开口,没有反驳。眼神平静,透着看客的疏离。
九条信武的双手在身侧发抖。他盯着妻子。他宁愿她哭,宁愿她大声咒骂,宁愿她为了救生艇上的懦弱表现扇他一巴掌。
但他什么都没得到。只有无视。
这种无视直接撕碎了他仅剩的自尊。
“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九条信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搬出他最后的底牌,“九条家族需要你传宗接代。你需要生下一个继承人,延续家族血脉。这是你的责任。”
他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只要这个规矩在,你就永远不可能摆脱我。”
说完,他猛地转身。拉开舱门,重重摔上。
门框震动。房间内恢复死寂。
九条绫子独自坐在炭火盆旁。地毯上散落着一串断裂的白玉念珠。那是刚才九条信武发狂时扯断的。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弯腰。手指触碰冰凉的玉珠,一颗一颗捡起。动作迟缓,借此理清思绪。
她回想起当初选择九条信武的原因。家族逼婚,必须招赘。几个候选人里,九条信武最平庸,最懦弱,最没有主见。她选了他,只为图个清静。她不想被强势的男人掌控,九条信武是最安全的选项。
现在,这个选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如果没有遇见武田幸隆,她会继续这具行尸走肉般的婚姻。但她遇见了。那个男人在翻滚的巨浪中,单臂揽住她的腰。在所有权贵惊慌失措、丑态百出时,他稳如磐石。
两相比较,九条信武连多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厌烦。
九条绫子将捡起的念珠放在桌面上。她闭上眼。改变现状绝无可能。解除婚约会让家族蒙羞,长老会必定阻拦。退一万步讲,就算解约,武田幸隆也不可能入赘九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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