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致远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生锈的锯条在摩擦。
两名宪兵一左一右架起他，往通道出口方向拖。路过那具中统特工尸体时，宋致远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
那具尸体倒在血水交织的海水里，手臂和双腿的枪眼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脸上的青紫色是氰化物中毒留下的铁证，双眼半睁，残留着死前的决绝。
宋致远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恐惧，没有怜悯。
他抬起那只泡得发白的脚，对准尸体的腹部狠狠踹了一脚。
接着，他喉咙里滚出一口浓痰，重重啐在尸体胸口的衣襟上。
“想杀我？该！”宋致远咬牙切齿地骂道，“现在自己死了吧！活该！”
丢下这句话，他由宪兵架着，一瘸一拐地往底舱出口逃去，头也不回。
……
海面上。
陈适最后一个踏上救生艇。水手们迅速解开部分吊索，艇体在涌浪中上下起伏，发出轻微的摇晃。
这是一艘专属于顶层贵宾的特制救生艇，规格最大，也是最先放下的那一批。
陈适坐定，目光平静地扫过艇上众人。
九条绫子坐在靠近船头的位置。哪怕在逃命，她的姿态依旧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素白和服在海风中微微翻飞。于曼丽和宋红菱分坐陈适两侧，眼神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汪曼春和陈佳影坐在稍远处。两人身上都湿了一片，紧紧裹着宪兵分发的毛毯，脸色苍白。石田光实则像只受惊的鹌鹑，死死抱着那个黑色公文包，缩在救生艇中央，连头都不敢抬。
宫庶和郭骑云坐在艇尾靠近舵手的位置。
九条信武由管家田中搀扶着，坐在船尾的另一个角落。他脸色惨白，目光始终死死追随着九条绫子的背影，偶尔扫向陈适，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陈适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海面。
四周散落着大大小小十几艘救生艇。阶级在这里被划分得泾渭分明。
稍远处，明楼和明诚正被宪兵引导着登上一艘中型救生艇。两人动作从容，不见丝毫慌乱。明诚拎着一个皮箱，踏着绳梯稳稳下艇，甚至还回头跟护送的宪兵道了声谢。
再往远处看，一群伪政府官员挤在更小的救生艇上。地位低微的辅佐官和文书们被挤到了艇边。有人半个屁股悬空坐在艇弦上，双手死死抠住木板，随时都有被海浪拍下去的危险。
至于船上的底层，货舱管理员、厨房帮工、低阶职员……等等。
他们虽然是东瀛人，但身份低微，远远比不上一些伪政府的官员，所以就连小艇都分不到几艘，被安排在最后撤离。
陈适亲眼看到，一名穿着厨师白服的男人在跳上救生艇时踩空，半条腿直接落入冰冷的海水。同伴拼命将他拽上来，他像条刚捞上岸的鱼，倒在艇底瑟瑟发抖。
……
釜山港。半岛行政公署紧急指挥室。
金大成和崔德浩站在办公桌前，死死盯着刚收到的加急电报。
电报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大和丸号遇袭，船尾爆破，弃船。
“抗日分子？”崔德浩拿着电报的手在发抖，声音变了调，“这活见鬼的公海，哪来这么多火力凶猛的抗日分子！”
金大成脸色铁青。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压着嗓子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大和丸号在我们的港口补给，在我们的海域出事。到时候大本营追究起来，你觉得那些将军会听我们解释？”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
必须尽快救援。死的人越少，他们背的锅就越轻。这不是出于善意，是纯粹的自保。
崔德浩一把抓起电话听筒，对着接线员咆哮：“紧急调度！让港口所有能出海的船只立刻发动！最高航速！赶往失事坐标！”
几分钟后。
数艘半岛伪军的巡逻艇率先发动。引擎轰鸣声撕裂了港口的宁静，船头劈开黑色的海浪，全速向公海推进。
领头的巡逻艇上，一名士兵举起信号枪扣动扳机。
“砰！”
一颗刺眼的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迹升空，将漆黑的海面照得一片血红。
……
大和丸号左舷甲板。
倾斜角度已经大到让人无法直立。大岛平八郎单手死死抓着栏杆，看到影山健太从底舱方向踩着水走出来。
身后，两名宪兵架着瑟瑟发抖的宋致远。另外两名宪兵抬着一具盖了帆布的尸体。
大岛眼睛一亮，顾不上脚下打滑，快步迎上去急促发问：“什么情况？有人去刺杀他？”
他看了一眼那具帆布盖住的尸体，追问：“这人怎么了？重伤还是死了？”
影山健太站定，语速极快：“中统特工，伪装成服务员。被我设伏击中后，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氰化物。没有活口。”
大岛听完，脸色瞬间涨紫。
“八嘎！”他狠狠一巴掌拍在栏杆上，震得手心发麻。
一个活口，至少能让他在大本营的调查报告里抓根救命稻草。现在又是死无对证。
此时，船体再次发出一声沉闷的扭曲声，倾斜角度又加大了半度。几名没抓稳栏杆的宪兵直接滑倒，顺着倾斜的甲板滚出好几米，撞在护栏上才停下。
大岛平八郎不再犹豫。
“登艇！立刻登艇！”
他与影山健太一同跨上最后一艘尚未放下的救生艇。宋致远被宪兵像扔麻袋一样扔进艇里，缩在角落，死死抱着一件救生衣，牙齿打颤。
救生艇迅速降下，水手拼命划桨，将艇划出安全距离。
所有人回过头，望向那艘一万七千吨的钢铁巨兽。
大和丸号的船尾已经完全没入水中，高耸的船头直指夜空。
船身上的钢板在巨大的应力下发生形变，成百上千颗粗大的铆钉崩飞出去，像暴雨般砸在海面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主龙骨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悲鸣。
海水涌入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甲板上，还有最后一批未能登艇的人。宪兵、底层船员、几个没挤上艇的文书。他们死死抓着倾斜的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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