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巷口的路灯闪了两下,终于灭了。
空气里还带着夜里的潮气,青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被刚露头的太阳一照,反出细碎的光。巷子里静得很,只有谁家的公鸡在远处打了个晚到的鸣,声音哑哑的,像嗓子里塞了团棉花。
张婶提着个塑料袋,从屋里出来。塑料袋里是昨晚没吃完的菜叶子和几张擦过油的纸,她拎得有点嫌,手往外伸得老远,好像离得远一点,味道就会淡一点。
她穿着一件起了球的粉色毛衣,外头套着一件旧围裙,围裙下摆沾着几点油渍。脚上是一双棉拖鞋,鞋边磨得卷了起来,一走一拖地在石板上刮出“沙沙”的声音。
走到巷口,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木门。
昨晚她睡得早,不知道贴了东西。
第一眼,她还以为是哪家孩子在门上乱画,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张白纸,贴在门框右侧,纸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这啥?”她嘀咕了一句,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腾出一只手去掀纸角。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她只看清了最上面那一行:
拆迁补偿补充通知
这几个字像一巴掌,从纸上扇过来,她的手一抖,纸角又落回原处。
“拆、迁、补、偿……”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有点发紧,“补、充、通、知……”
她眼睛往下扫,看到“停水、停电”四个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停、水、停、电?”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这是要干啥?”
她又往下看,看到“最后阶段”“依法追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棍子。
“这、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她喃喃道。
她的手有点抖,想把纸撕下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撕了干啥?撕了就没有了?”她在心里骂自己,“傻子才撕。”
她拎起塑料袋,又觉得不对劲,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回跑。棉拖鞋在石板上拍得“啪啪”响,拖鞋底有点滑,她差点在那块松动的石板上摔一跤,赶紧扶住墙,手在墙上一抓,抓了一把湿灰。
“王大爷!王大爷!”她一边跑一边喊,“门口贴东西了!贴东西了!”
她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像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块石头。
第一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是那个年轻的小媳妇,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咋了咋了?”
“别问了,快去看!”张婶气喘吁吁,“门口贴通知了!说要停水停电!”
小媳妇愣了一下,睡意一下子醒了一半,转身回屋:“老公!老公!起来!”
第二家的门也开了,是李婶,她披着一件外套,一边扣扣子一边往外走:“咋了咋了?啥停水停电?”
“你去看你去看!”张婶摆着手,“我不识字,看不懂,只看见‘停水、停电’几个大字!”
李婶一听,脸也白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拖鞋在石板上拍得飞快。
消息像在巷子里长了脚,从这头跑到那头。
“门口贴通知了!”
“说要停水停电!”
“还有啥‘最后阶段’!”
门一扇接一扇地开了,有人披着衣服,有人还穿着睡衣,有人连鞋都没换,踩着袜子就跑了出来。
巷口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大军是被吵醒的。
他昨晚睡得死,一觉到天亮,梦里正跟人抢一盘红烧肉,刚夹起一块,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停水停电”。他迷迷糊糊地想:“停水停电?那红烧肉不就煮不熟了?”
正想着,门被人拍得“砰砰”响:“大军!大军!起来!门口贴通知了!”
是隔壁的小赵。
大军骂了一句,翻身下床,脚一落地,踩到了昨晚没收拾的鞋,差点崴了脚。他一瘸一拐地去开门,门一开,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睡意散了一半。
“啥通知?”他揉着眼睛。
“你自己去看!”小赵一脸焦急,“说要停水停电,还说啥‘最后阶段’!”
大军愣了一下,睡意彻底没了。他随手抓了件外套披上,扣子也没扣,就往巷口跑。
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张婶站在最前面,手还按在那张通知上,指节发白。李婶在她旁边,眼睛盯着纸上的字,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小媳妇抱着孩子,孩子还没完全醒,趴在她肩上揉眼睛。
“你念啊,你念啊!”张婶催她,“你识字,你念给我们听!”
李婶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看那张纸。
纸上的字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黑得像用墨水泡过。
“拆、迁、补、偿、补、充、通、知……”她一字一顿地念,声音有点发抖,“根、据、城、市、更、新、规、划……”
她念得慢,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砸出一点回声。
“荣、安、里、片、区、拆、迁、工、作、已、进、入、最、后、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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