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外的晨光薄薄地照进来，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床顶的帐幔，脸色煞白，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滚。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他那早已过世的父母，正含笑看着他。
“德儿，读书累不累啊？”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不累！娘！一点都不累！”宁德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儿子要考功名，光宗耀祖！”
他话音刚落，身旁又出现了三道身影。
是他的三个哥哥，宁仁，宁景，宁居。
他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四弟！我们在下面，看到你上进，很欣慰。”大哥宁仁笑道。
宁德被家人们包围着，心里暖洋洋的，那股子骄傲劲儿，简直要冲破天际。
可就在这时，周围的白雾忽然变成了血红色。
他父母和兄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得冰冷而陌生。
“上进？”老国公爷宁冲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管坐不住板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叫上进？”
宁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
“德儿，你让我们……好失望。”母亲眼里的温柔变成了无尽的悲哀。
他三个哥哥身上的衣衫，也在瞬间被撕裂，换成了残破染血的盔甲！
大哥宁仁的胸口，插着一支狰狞的断箭，鲜血汩汩而流。
二哥宁景的半边脸都被削去了，露出森森白骨。
三哥宁居更是缺了一条胳膊，断口处血肉模糊！
他们死死地盯着宁德，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失望。
“四弟，我们用命换来的国公府，是让你这么糟蹋的吗？”
“你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都是我们的血肉换来的！”
“你拿着我们的血汗钱，斗鸡走狗，听戏玩乐！你还有脸说要读书？！”
“宁德！你这个废物！你这个不孝子！”
“你对得起我们吗？！”
一声声质问，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宁德的心上。
他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最敬爱的亲人们，用最怨毒的眼神，最恶毒的话语，将他的自尊和骄傲，撕得粉碎。
五张脸一起向他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狰狞。
“啊——！”
宁德猛地从床上坐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湿透。
旁边的端玉郡主被他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老爷？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她伸手想去摸宁德的额头。
宁德抓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抖：“夫人，我……我梦见我爹娘和三个哥哥了。”
端玉郡主一听，立刻清醒了，坐起身来：“老爷，别怕，那只是梦。”
宁德摇摇头，整个人还沉浸在梦境的恐惧里：“他们问我为什么要放弃，问我凭什么享受这一切……夫人，我……我是不是真的太混账了？”
端玉郡主看着丈夫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又心疼又无奈。
她知道，宁德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对不起那些为家族拼过命的人。
老公爷和三位兄长的牺牲，是宁家的荣耀，也是宁德心里永远的痛。
“老爷，你别多想，那就是个梦。”端玉郡主轻声安慰。
宁德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夫人，我今天要一个人读书。”
“什么？”端玉郡主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今天让意儿和晋儿都别来了。”宁德的语气难得地认真，“我一个人在书房待着，好好读。”
端玉郡主愣住了。
她看着丈夫那张严肃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几天宁德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都看在眼里。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今天一大早，他竟然又来了这么一出。
“老爷，你……”
宁德低了下去：“我不想再梦见他们了。”
端玉郡主看着丈夫眼中的执拗和恐惧，心里一软。
罢了，由着他去吧。
“好，那我一会儿让赵管家派人去通知意儿和晋儿。”
辰时刚过，赵管家就敲响了宁意住的院子的门。
宁意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听到赵管家的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爹让我和晋儿今天不用去读书了？”
赵管家点点头：“国公爷说了，今天他要一个人在书房待着，让世子爷和二少爷休息一天。”
宁意眨了眨眼睛，哦莫，又出啥幺蛾子了？
她爹？主动说不让他们去？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还没等她回过神，宁晋也从隔壁院子跑了过来，一脸的惊喜。
“爹，赵管家说的是真的？咱们今天不用去读书了？”
宁意看着儿子那副雀跃的模样，哭笑不得：“看样子是真的。”
宁晋差点没跳起来：“太好了！爹，那我今天可以出去玩吗？”
“去吧去吧。”宁意摆摆手。
宁晋欢呼一声，撒腿就跑了。
赵管家看着二少爷那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然后对宁意说：“世子爷，国公爷还说了，让您别担心，他会好好读书的。”
宁意听到这话，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她爹这是……又抽什么风了？
但转念一想，管他呢，反正她能休息就行。
“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赵管家告退。
……
今天是读书第四日。
天还没亮，宁国公府就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动静。
宁德早膳都没用，就一头扎进了书房。
他甚至命人找来一根麻绳，煞有介事地悬在房梁上，又在椅子上放了一把锥子。
头悬梁，锥刺股。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状元郎在闭关苦读。
府里的下人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躲在远处偷偷观望，脸上写满了敬畏和好奇。
公爷这是又咋啦？
宁德换下了一身华丽的绸缎，穿上了一件朴素的青布长衫，学着记忆里那些酸腐秀才的样子，在书案后端正坐好。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坚毅，翻开了《论语》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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