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一潭死水,波澜不惊,却暗藏腐臭。
黄敏的抱怨与不忿愈发多了起来。
她坐在梳妆台前,一边往脸上拍打着昂贵的精华液,一边对着镜子里的我絮絮叨叨。
内容无非是楼下李处的老婆又换了新车,单位新来的实习生不懂规矩,以及我又如何如何了。
“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
她透过镜子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薄凉。
“当初我怎么就瞎了眼,觉得你是个潜力股?现在倒好,三十大几了一年到头东奔西跑的,也没见你拿啥子钱回来。
我要照看妈老汉,还要上班,还要带娃儿,你呢?还一事无成!”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纸笔,神色平静。
在这个家里,我更像是一个垃圾桶。
所谓的照顾妈老汉,那是你父母做好饭菜,你吃完,嘴一抹,拖把倒地都不扶一下!
所谓带娃儿,就是把孩子扔床上,自个儿耍手机。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黄敏最恨我这样。
无论她怎么歇斯底里,怎么冷嘲热讽,我永远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这让她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也让她变得更加刻薄。
我素来不喜争吵,这是无谓的自我消耗。
“你那个师父,也是老糊涂了。”她话锋一转,提到了我最在意的人。
“当初把你带进刑警队,结果你呢?为啥就不能忍一忍?还直接辞职!
现在一年到头,大半年时间在外头跑,也不晓得你到底跑了和啥子名堂。
师父要是知道你现在的德行,估计能气得从轮椅上跳起来。”
她和师姐是闺蜜,当初也是师姐极力促成我们。这层关系,让她觉得自己有资格对师父评头论足。
在她眼里,师父是那个慈祥的长辈,是那个每次去家里都笑呵呵给她塞红包的老头。
她不知道,我虽然脱下了警服,但师父教我的东西,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师父身体硬朗,不劳你费心。”我站起身,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硬朗?哼,那是没被你这个不成器的徒弟气死!”黄敏冷哼一声,转身去衣柜挑衣服。
“听说师姐最近又相亲失败了,师父愁得头发都白了。
你说你,身为师弟,也不说帮衬着点,整天就知道在外面瞎混……”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那片荒芜的戈壁,似乎又扩大了几分。
师姐单身,是师父的心病。
而我与黄敏这段越来越将就的婚姻……唉!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三观的差异,更是两个世界的鸿沟。
她活在虚荣与攀比的泥潭里,而我,早已站在了她看不见的岸边。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师姐。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师姐是个极有分寸的人,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师姐沉稳的声音,而是撕心裂肺的哭嚎。
“弟娃……你快回来……爸爸他……爸他不行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炸响,我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依旧冷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冷静之下压抑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师父怎么了?上周通话不是还好好的吗?”
“前天小肠穿孔……手术后都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师姐哭得几乎窒息,“突然就昏迷了。
而且爸爸还一直瞒着我们,他肾脏也有毛病,弟娃……你快回来吧,医生让我办理出院。
我不晓得啷个办了!医生说,就在这两天了。”
电话里全是师姐撕心裂肺的哭声,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那个如山岳般巍峨的男人,那个拍着我的肩膀说“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的铁血汉子,要倒了?
“怎么了?谁死了?”黄敏换好衣服走出来,见我一言不发,不耐烦地问道。
我转过头,看着她那张精心描画的脸。这张脸,此刻在我眼中显得无比陌生,甚至有些狰狞。
“师父病危。”我平静地说道。
黄敏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了起来:“病危?怎么可能?前几天我还听你师姐说老头子还准备去打太极呢。该不会是……”
她顿了顿:“该不会是骗你回去要钱吧?
我跟你说哈,我的钱一分都动不得,指望不上你,这就是我和娃儿妈老汉的保障!”
我看着她上下翻飞的嘴唇,除了陌生还有一丝发自心底厌恶。
我想吼她,想告诉她,那个“不靠谱”的老头,是为了保护这座城市,为了保护像她这样的普通人,才拼了一辈子的命!
我想告诉她,我现在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用命换来的,干净而又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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