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斗看向了Hello Happy World。
心歪了歪头,她没有笑——这在Hello Happy World的弦卷心身上,本身就是一件异常的事。
几年前,朝斗虽然笑不出来,但是我呆在你旁边也非常开心。心说,语气里罕见地没有任何夸张和修饰,因为那时候朝斗虽然笑不出来,但是并不会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你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但是你知道自己在这里,我们也知道你在这里——所以很开心。
心的手抬起来,在空中握了握又松开。
而如果有一天——朝斗觉得自己不属于此处了——那么即使你的笑容再怎么阳光,我看着也不会开心,因为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笑容本身,重要的是——你在笑的时候,心也在那个笑里面,如果心不在了,那笑跟哭无非是嘴角上下的差别。
花音犹豫了一下,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抿了抿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但她还是说了,小心翼翼地,声音很轻。
朝斗或许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总是会比平常犹豫一秒钟。
朝斗微微一僵。
就一秒钟。花音伸出食指比了比,比正常回答多停一拍,平时可能谁都注意不到,但是——之前我们一起去养老院演出的时候,你跟爷爷奶奶们说话,偶尔会有那种善意的谎言嘛,您看起来精神很好呀之类的——每次你说这种话的时候,都会多停一秒。我后来留心观察了几次,每次都是。
花音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或许——朝斗并不习惯撒谎。
美咲双手叉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务实派一贯的直接。
我来说一个更实际的——以前啊,朝斗总是会想着把事情更多地交给我、六花这些打工人来做。我那时候还觉得,朝斗真是一个擅长节能的店长,什么活儿都往我们身上推。
美咲的表情变了,嘴角的弧度收了起来。
但是这两个月——朝斗把所有事情都争取做到完美,每一个排练的细节、每一份乐谱的校对、每一次演出的后勤,全部亲力亲为,而且做到挑不出一点毛病,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她直直地看向朝斗。
这叫——一个平时能偷懒就偷懒的人,突然拼命到不正常,太反常了,反常到我一看到就觉得这家伙是不是在拿工作当逃避,或者是不是要交代后事了。
朝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了张——像一个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什么,却发现周围全是水,什么也抓不住。
PoppinParty说他眼中的光消失了、眼神浑浊了,Afterglow说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问题,Pastel*Palettes说他把苦全咽下去了、演戏的伪装被看穿了,Hello Happy World说他撒谎会迟疑一秒、工作态度完全反常——
每一个乐队,每一个人,都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细节、不同的记忆里,拼出了同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拼命维持正常表象的朝斗,而那个表象的每一道裂缝,都被她们看得清清楚楚。
朝斗真的不敢相信。
跟震惊到说不出话的那种不敢相信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更深的、更根本的不敢相信。一种对自己判断力的全盘否定。一种我到底在做什么的茫然。
他在自己与平常无异的伪装中,投入了多大的心力?他把笑容调到标准刻度,把语气控制到不温不火,把我很好说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以为这些就够了,以为这样就可以在所有认识他的人面前,维持住一个正常的朝斗的完整投影。
可结果呢?
结果所有人其实都看破了他。
跟隐约觉得有点奇怪的看破完全不同——是那种清楚地知道他在伪装、清楚地知道他在撑、清楚地知道他在假装自己没事——却因为知道他不愿意被拆穿,所以所有人都选择不拆穿,只是在背后看着、等着、担忧着的——那种看破。
或者说——自己真是够天真的,天真到以为这样就可以混淆得了对自己如此了解的大家。
天真到以为——一个不会撒谎的人,只要拼命练习撒谎,就能骗过所有一直看着他的人。
他骗不了音乐,也骗不了她们。
他什么都骗不了。
朝斗甚至没有力气再站着了。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蹲了下去,双手捂住了脸。
他蹲下去跟遮住什么毫无关系——双腿已经撑不住他自己了,那些日复一日搭建起来的防线,在这一刻全部坍塌,连带着他用来维持站立的力气一起,被抽空了。
眼角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
他蹲在草地上,肩膀在发抖,泪水无声地淌下来——他连哭的声音都在试图压住,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不能在别人面前示弱这个指令,哪怕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全面瓦解,身体的习惯还在执行着最后一条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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