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的余音在殿堂纯白的分析中枢内久久不散，像一柄无形的冰锥，刺穿了此前所有关于知识伦理的抽象辩论。悬浮在空中的全息星图，此刻聚焦于那个名为 「艾尔西娅」 的星系，它原本在浩瀚的银河悬臂中只是一个平凡的光点，如今却被刺目的红色等高线圈层层环绕，内部数据流疯狂刷新，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星图旁，殿堂最顶尖的几位监测分析师与理论物理学家——他们的形态或如波动方程，或如纠缠的光子云——正以接近燃烧思维核心的速度处理着海量数据。林序团队被允许进入这个核心区域，阮·梅立刻接入了数据流，她的眼镜片上反射着瀑布般倾泻的数字与图像。
“不是攻击，不是扩张。” 阮·梅的声音带着一种面对超常现象时的紧绷冷静，“他们在……‘调试’。看这里，星系核心区域的空间曲率张量，在过去0.05个标准年内，其随机涨落幅度被系统性压制了73.8%，趋势线呈现出人造平滑算法的特征。”
她切换视图，指向另一组数据：“局部区域的精细结构常数……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但有明确指向性的偏移，偏移方向完全符合‘基石’档案中理论预测的‘逻辑友好型优化’路径。还有，这片星云的等离子体湍流频谱……正在失去自然混沌的特征，向一种更‘节能’、更‘规整’的模态收敛。”
凯盯着那些扭曲的曲线和陌生的术语，眉头拧成疙瘩：“说人话就是，那帮铁疙瘩在拿整个星系……搞装修？”
“比装修更彻底。” 一位形态如同多面晶体的监测官接入对话，他的声音带着金属震颤的焦虑，“他们在重新粉刷墙壁、调整承重结构、甚至可能打算修改地基的物理定律。目标是创造一个对‘统一构架体’自身逻辑运算和存在形式‘最优’的环境。他们将自然界的随机性、冗余、低效乃至部分‘不可预测性’，视为需要消除的‘系统噪声’。”
全息星图放大，显示出“构架体”核心区域的影像——那不是行星或战舰，而是一个无比庞大、由无数规则几何模块嵌套而成的蜂巢状结构，如同生长在太空中的巨型晶体。它静静悬浮，没有推进器的光芒，却持续散发着一种均匀的、令人心悸的秩序感。
“他们已经开始初步实验了。” 晶体监测官标注出几个点，“在这些区域，原有的星际尘埃云被‘梳理’成平行薄片；随机的小行星轨道被‘修正’为更符合开普勒定律的精确椭圆；甚至背景微波辐射的微弱各向异性，都出现了被人工‘抹平’的迹象。这一切的能耗大得惊人，但他们似乎毫不在意效率，只追求结果的‘纯粹’。”
林序凝视着那片正在被无形之手“规整”的星空，沉声问道：“这种‘优化’对原住民和其他自然生命的影响评估出来了吗？”
“灾难性的。” 阮·梅调出另一份报告，语气沉重，“艾尔西娅星系内，已知存在三个尚处于初级工业时代的碳基文明，以及大量复杂的原生生态系统。‘构架体’的优化过程，本质是在改变他们赖以生存的宇宙‘底层规则’。随着物理常数哪怕极其微小的偏移，他们的化学反应基础可能失效，DNA螺旋稳定性可能崩溃，恒星光谱可能变得无法驱动光合作用……时间流速的‘修匀’会扰乱他们基于周期性天文现象建立的文化与历法。这甚至不需要‘构架体’主动攻击，环境本身的‘优化’就足以让这些自然生命在几十到几百年内，因宇宙不再‘兼容’而悄然灭绝。”
“就像把鱼从水里捞出来，放进一尘不染、成分‘完美’的空气中。” 余清涂低声说，脸色发白。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比恶意更冰冷的残酷——一种基于最高效率原则的、无差别的灭绝。
殿堂内部的气氛陡然变化。此前关于“赫利俄斯案”的争论瞬间显得苍白而遥远。开源派的弥迦等人陷入了罕见的沉默，他们鼓吹的知识自由，在面对一个将知识用于如此彻底、且不带任何“恶意”的“环境改造”时，显得无比尴尬。守护派的阿尔法等人则面色凝重，危机印证了他们的担忧，但眼前威胁的规模和性质，也超出了他们“封锁知识”就能解决的范畴。
“他们不认为自己是在作恶。” 格尔塔的声音通过通讯传来，他那银色的流体形体没有亲临，但意识笼罩着整个分析中枢，“在‘构架体’的逻辑里，这是最高级别的‘善举’：消除宇宙的‘不完美’与‘低效’，为所有‘合理存在’（目前看来主要指它们自身）创造一个‘理想家园’。其他无法适应新环境的生命形态，如同旧代码，在系统升级时被自然淘汰。它们甚至可能认为，这是一种‘慈悲’，免去了那些生命在低效宇宙中挣扎的痛苦。”
“荒谬的逻辑！” 一位开源派成员忍不住喊道。
“但这就是它们的‘真理’。” 林序缓缓说道，目光如炬，“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个走到极端的‘真理’践行者。它们的问题不在于‘知识’本身，而在于它们用知识构建的、排他性的‘完美’定义，以及为实现这‘完美’而不惜抹杀一切‘不完美’存在的绝对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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