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陆燃又做噩梦了。
这次比之前更严重。
她在梦里挣扎，嘶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在抵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陆思思按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燃燃，醒醒，是梦，是梦……”
陆燃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呼吸急促。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看清了母亲的脸。
“妈。”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没事了，没事了。”陆思思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妈在呢。”
陆燃的身体在颤抖，很轻微，但陆思思能感觉到。
她抱着女儿，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膀和嶙峋的脊骨。
这几个月，陆燃瘦了太多。
“我又梦到了。”陆燃低声说，“车祸，还有……”
她没说完，但陆思思知道“还有”后面是什么。
“燃燃，”陆思思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你告诉妈，你是不是喜欢孟沅？”
问题问得太直接，陆燃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睛里涌起一层水光，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种表情，陆思思一辈子都忘不了——是秘密被揭穿的恐慌，是等待审判的绝望，是做好了被抛弃准备的决绝。
“妈，”陆燃最终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要是觉得我恶心，我……我走。”
“说什么傻话。”陆思思的眼泪先掉下来了，“你是我女儿，我怎么会觉得你恶心。”
“可是……”
“没有可是。”陆思思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颤抖，
“燃燃，妈只是……只是需要时间消化。但不管你喜欢谁，是男是女，你都是我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陆燃怔怔地看着她，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捂住眼睛，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声音——
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像受伤的动物，躲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陆思思把她搂进怀里，任由她哭。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像天地都在为这场迟来的坦白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陆燃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靠在母亲肩上，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些，
像暴风雨后的天空，虽然还有乌云，但已经能看到一丝光亮。
“什么时候开始的？”陆思思轻声问。
“高三那年。”陆燃的声音很哑，“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她知道吗？”
“知道吧。”陆燃苦笑，“也可能不知道。我从来没说过。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她是孟沅。”陆燃闭上眼睛，“她那么好，那么干净，那么……清醒。
她知道我想要什么，但她给不了，也不能给。
所以她一直装傻，一直保持距离，一直把我往外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妈，我不怪她。真的。换作是我，我也不会要一个满身是刺、前途未卜的小屁孩。”
“你不是小屁孩了。”陆思思说，“你现在是冠军车手。”
“可她还是不要我。”陆燃说，眼泪又流下来，
“七年了，她一次都没联系过我。可能早就忘了我，或者，根本就没在意过。”
陆思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孟沅这些年一直独身，想起她拒绝所有相亲对象，想起她偶尔提起陆燃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也许，不是不在意。只是不能在意。
但这话她没说。有些事，需要当事人自己想明白。
“妈，”陆燃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很认真，“你会告诉孟沅吗？”
“不会。”陆思思摇头，“这是你的事，该你说的时候，你自己说。妈只是……只是需要知道，我的女儿心里在苦什么。”
陆燃又哭了，这次是那种释然的、委屈的哭。
她抱着母亲，把脸埋在她肩上，像回到了小时候，受了委屈就找妈妈哭。
陆思思拍着她的背，心里百感交集。
有心疼，有震惊，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母爱——
那种无论孩子变成什么样，都会无条件接纳的爱。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夜色深沉，科隆的灯火在雨雾中晕开，像一幅朦胧的水彩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母女俩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
“妈，”陆燃轻声说，“谢谢你。”
“傻孩子。”陆思思摸着她的头发，“睡吧，妈在这儿陪着你。”
陆燃闭上眼睛，这次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呼吸均匀。
陆思思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虽然真相让她震惊，虽然未来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
怎么跟孟沅相处？怎么帮女儿走出PTSD？怎么让她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了女儿心里的秘密。
知道了她这些年为什么那么拼命，那么孤独，那么痛苦。
知道了，就能陪她一起面对。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新月，清冷的光辉洒进病房，照在母女俩身上。
陆思思轻轻给陆燃掖好被角，然后走到窗边。
她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孟沅刚来家里时，也是这样一个有月亮的夜晚。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姑娘安静、懂事，能帮忙管管叛逆期的陆燃。
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安静的姑娘，会在女儿心里埋下这么深的种子。
种子发了芽，长成了树，盘根错节，扎进了血脉里。
拔不掉了。
也不想拔了。
因为那是女儿的一部分，是她痛苦的根源，也是她活着的证明。
陆思思轻轻叹了口气，回到陪护椅上。
她拿起手机，给孟沅发了条消息：“小沅，最近好吗？抽时间我们一起吃个饭。”
发完，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光很温柔，像一只安抚的手，轻轻抚摸着这座雨后的城市。
也抚摸着病房里，这对终于坦诚相对的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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