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巳时，南京紫禁城旧址。
徐尔默站在刚完工的奉天殿前，看着工部官员与周顺昌派来的账房先生核对账目。三个月修缮工程，花费白银八十七万两，超支近二十万两。超支的理由五花八门——木材涨价、工匠加薪、意外损毁、甚至还有“神像开光费”。
“王主事，”徐尔默走到工部主事面前，声音不大但很冷，“这笔‘神像开光费’两千两，是怎么回事？”
王主事额头冒汗：“这、这是按照惯例……新殿落成，要请高僧开光，保佑国运昌隆……”
“哪个惯例？哪条律法？”徐尔默打断他，“太祖皇帝建南京皇宫时，可曾请人开光？成祖皇帝建北京皇宫时，可曾列支此项？”
“这……”王主事语塞。
“还有，”徐尔默翻开账本，“木材采购，市面上松木每方一两二钱，你报的是一两八钱。三千方木材，差价就是一千八百两。这笔钱，进了谁的口袋？”
扑通一声，王主事跪倒在地：“知府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是、是周老先生吩咐，说工程浩大，各方都需要打点……下官只是照办……”
果然牵扯到周顺昌。徐尔默合上账本，对旁边的按察司官员道：“王主事涉嫌贪腐，带回去审。账目封存，本府要彻查。”
“徐知府好大的官威啊。”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周顺昌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江南士绅代表。老人面带微笑，但眼神锐利：“王主事勤勉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徐知府一来就要抓人，不怕寒了办事人的心？”
“周老先生。”徐尔默拱手，“本府依法办事，与勤勉无关。账目有问题，就要查；涉及贪腐，就要办。这是朝廷法度，也是陛下新政的精神。”
“法度？”周顺昌走到殿中，环顾修缮一新的宫殿，“徐知府，你可知道，这八十七万两银子，有三十万两是江南商会‘捐’的？没有这笔钱，皇宫修得起来吗？现在宫殿修好了，就要查捐钱的人，这是不是有点……过河拆桥？”
这话诛心。在场的官员、工匠都看向徐尔默。
徐尔默面不改色：“捐银是义举，朝廷记在心里。但捐银不是免罪金牌，更不能成为贪腐的借口。周老先生，若是真心为朝廷出力，就更应该支持彻查——查清了，才能还捐款人清白，才能让天下人知道，江南士绅的银子用在了正处。”
他走到周顺昌面前，压低声音：“老先生，陛下马上就要到了。您是希望陛下看到一个账目清明、效率卓着的南京，还是看到一个贪腐横行、乌烟瘴气的南京？”
周顺昌脸色微变。
“王主事我会审，”徐尔默继续道，“但他刚才说‘奉命行事’。这个‘命’是谁下的，本府也会查。若是有人假借老先生之名中饱私囊，本府定当严惩，还老先生清白。”
这是给台阶下。周顺昌深深看了徐尔默一眼，终于点头：“徐知府说得对，是该查清楚。老朽也希望，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他转身对随从道：“去，把商会的账房都叫来，配合徐知府查账。咱们江南人做事，要光明磊落。”
一场潜在的冲突，暂时化解。但徐尔默知道，这只是开始。周顺昌今天退了一步，但绝不会罢休。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博弈。
果然，周顺昌临走时，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对了，徐知府，老朽听说陛下在扬州不肯上岸用膳。这倒是新鲜——历来皇帝南巡，都是与民同乐。陛下如此……是不是太见外了？”
这是在暗示皇帝不近人情，不合礼制。徐尔默心中一紧，但面上微笑：“陛下是体恤地方，不愿劳民伤财。这是仁君之风，该当效仿才是。”
“呵呵，是吗。”周顺昌不置可否，拄着拐杖走了。
徐尔默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个老人，是整个江南士绅集团的意志。他们在试探皇帝的底线，也在试探他这个“北方来的知府”的成色。
“知府大人，”幕僚轻声问，“王主事还审吗？”
“审。”徐尔默斩钉截铁，“而且要公开审，让所有人都看到。但审的时候要注意——只审贪腐，不牵扯周顺昌。给他留面子，也给我们留余地。”
“可若是他指使的……”
“那也要有确凿证据。”徐尔默道，“记住，咱们在江南，不能只讲对错，还要讲策略。先把贪腐的蛀虫清掉，树立威信。其他的，慢慢来。”
正说着，一个驿卒飞奔而来：“知府大人！北京急报！孙传庭孙总督的奏章！”
徐尔默接过，快速浏览，脸色逐渐凝重。
奏章里说，北方开始试行新政后，遇到强大阻力。宣府的军屯改革引发边军不满，有哗变迹象；大同的商税改革遭到晋商集体抵制，商路几近断绝；最麻烦的是，蒙古诸部得知朝廷南迁，蠢蠢欲动，边境摩擦增多。
孙传庭请求朝廷：一是派能员协助，二是拨付额外军饷安抚边军，三是尽快与蒙古会谈，稳定北方。
“北方也不太平啊。”徐尔默喃喃道。
他把奏章收好，决定等皇帝到了立刻呈上。南北两面，都需要皇帝定夺。
而此刻，他更担心的是——皇帝到南京后，看到这复杂的局面，会作何反应？是会雷霆万钧，强力推行？还是会谨慎试探，步步为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哪种选择，南京城都要经历一场风暴。
抬头望去，奉天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座古老的宫殿，将见证新时代的第一场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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