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巳时，北京德胜门外。
迎接皇帝凯旋的仪仗绵延五里，旌旗蔽日，鼓乐喧天。文武百官按品级跪在官道两侧，宗室勋贵在前，六部九卿在后，再往后是国子监生员和京城耆老代表。场面比三年前皇帝亲征时更为隆重，但气氛却诡异得紧——无人欢呼，无人雀跃，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程式化的恭敬，眼神深处却藏着不安。
辰时三刻，地平线上出现烟尘。接着是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率先出现的是曹变蛟率领的三千游骑，清一色的玄甲红缨，马鞍旁挂着首级——不是真首级，是木制的模型，象征战功。这是黄宗羲的建议：真首级太过血腥，有违“仁者之师”的形象。
游骑之后是郑成功率领的新军方阵。两万七千人踏着整齐的步伐，燧发枪扛在肩上，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们经过时，地面都在微微震动。百官中有懂军事的暗自心惊——这支军队的纪律和气势，已经完全不输边军精锐，甚至更胜一筹。
再往后是皇帝仪仗。李明没有乘坐龙辇，而是骑着那匹从辽东带回的白色战马。他穿着轻便的戎装，外罩一件象征性的明黄色披风，腰佩长剑。脸上有风霜之色，但眼神锐利如初。在他身后，袁崇焕、黄宗羲、范文程等辽东主要官员骑马跟随。
队伍在距城门百丈处停下。按照礼仪，皇帝应先入城祭告太庙，然后接受百官朝贺。但李明勒住马，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最后落在最前排的周延儒身上。
“周阁老，”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朕离京两月，辛苦你与诸位臣工留守理政。”
周延儒以头触地：“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苦。陛下亲征辽东，扫清虏氛，功盖寰宇，臣等恭贺陛下凯旋！”
“恭贺陛下凯旋——”百官齐声附和，声浪却有些参差。
李明下马，走到周延儒面前，亲手扶起他：“阁老请起。诸位都请起。”
这个举动让很多人意外——皇帝向来威严，很少如此亲和。周延儒更是心头一紧，知道这不是好兆头。
果然，李明下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变色：“朕在辽东时，听说朝中对迁都南京之事颇有议论。正好今日诸位都在，不妨直言。”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
周延儒硬着头皮开口：“陛下，迁都乃国之大事，牵涉祖宗陵寝、百官家业、百万民生。臣等以为，当从长计议……”
“朕已经计议三年了。”李明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成祖迁都北京，是为天子守国门。如今辽东已定，漠北臣服，国门已固。而江南富庶，漕运便利，更适合做中兴之基。这不是一时兴起，是深思熟虑。”
他转身面向百官：“朕知道，诸位中有很多人不愿南迁——家业在此，祖坟在此，人脉在此。朕理解。所以朕给诸位选择：愿意随驾南下的，官职待遇不变，南京新宅朝廷出资修建；愿意留守北京的，可入留守司任职，品级提半级，负责北方防务与民政。”
这是恩威并施。既给了出路，也表明了决心。
但反对派准备了两个月，岂会轻易退缩？
礼部尚书李长庚出列跪倒：“陛下！北京乃成祖钦定之都，已历二百三十七年！太庙在此，社稷在此，列祖列宗神灵在此！岂能轻弃？此乃不孝！”
“李尚书言重了。”李明看着他，“太祖定都南京，成祖迁都北京，都是因时制宜。如今时势又变，再迁回南京，正是效法祖宗‘因时制宜’之智。至于太庙社稷——南京有孝陵，有奉先殿，朕已命工部修缮扩建。祖宗神灵，在乎心诚，不在乎土木。”
“可百官家眷、京城百万百姓何去何从？”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也出列，“南迁耗费巨大，劳民伤财。如今辽东初定，百废待兴，正当与民休息之时，岂能再兴大役？”
“刘总宪问得好。”李明点头，“这正是朕要说的第二件事——迁都不是一蹴而就，是分步实施。今年秋，皇室与中枢先南迁；明年春，六部及各衙门分批南移；后年，国子监、太医院等陆续南下。整个过程三年完成，每年动用民夫不超过五万，所需银两从海关税银中支取，不动用正赋。”
他顿了顿：“至于京城百姓——愿随南迁的，分给江南荒地，免三年赋税；愿留北京的，朝廷出资整修民居，改善市容。朕不是弃北京，是把北京和南京都建成大明的明珠。”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反对派还有最后一招。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跪地高呼：“陛下！臣等非为一己之私，实为江山社稷！若陛下执意南迁，臣……请乞骸骨！”
这是以辞官相逼。紧接着，二十多名官员齐刷刷跪倒：“臣等附议！请陛下三思！”
场面顿时紧张。跪倒的都是各部要员——吏部侍郎、户部侍郎、兵部郎中、工部给事中……如果这些人真辞官，朝廷运转立刻就会瘫痪。
黄宗羲在皇帝身后看得手心出汗。他想起临行前皇帝说的话：“这场仗，不在辽东，在北京。”
现在，仗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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