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北京，李府。
吏部尚书李长庚的府邸在城东，三进院落，简朴得不像一品大员的居所。此刻书房里，李长庚正在写一份奏疏，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父亲，夜深了，该歇息了。”长子李待问轻声劝道。
李长庚头也不抬:“这份《清丈田亩疏》明日要呈陛下，不能有误。你先去睡吧。”
李待问欲言又止。他知道父亲在做什么——这份奏疏一旦呈上，李家在江南的千亩良田将首当其冲，成为清丈的样板。那些姻亲故旧，怕是要恨死李家了。
“父亲，真要如此吗？”他终于忍不住，“咱们李家几代积累，难道就……”
“几代积累？”李长庚放下笔，看向儿子，“你知道咱们李家的田是怎么来的吗？你曾祖父是佃户，给地主种地，累死在田里。你祖父省吃俭用，买了十亩地，才算有了立身之本。到你父亲我，考中进士，做了官，那些人来巴结，送田送地，才有了这千亩家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可这些田，有多少是强买的？有多少是投献的？有多少是趁人之危压价购得的？你清楚吗？”
李待问低头:“可……可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所以大明要亡了！”李长庚声音陡然提高，“土地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一遇灾荒，便是流民四起，盗贼蜂拥。陕西的民变怎么来的？辽东的鞑子怎么坐大的？根子就在这里！”
他转身，盯着儿子:“陛下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就是要治这个根。为父身为吏部尚书，若连自己家的田都不敢清，何以服众？何以对得起陛下的信任？何以对得起……天下百姓？”
李待问哑口无言。
“明日，为父会把这奏疏呈上，请陛下先从李家的田清起。”李长庚语气坚定，“你也准备准备，辞去现在的差事，去户部田亩司报到。咱们李家的田，你亲自去丈，一亩一亩地丈，一文一钱地算。”
“父亲！”
“就这么定了。”李长庚摆手，“你去睡吧，为父还要写另一份奏疏。”
李待问知道劝不动，只能躬身退出。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烛光下，父亲白发苍苍的背影，挺得笔直。
回到自己房间，李待问辗转难眠。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书时说的话:“读书人要为民请命，不是为自家谋利。”那时他不理解，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天早朝，李长庚果然呈上《清丈田亩疏》。当听到“请先从臣家田亩清起”时，满朝哗然。
有人敬佩，有人讥讽，有人恐慌。
李明接过奏疏，仔细看完，缓缓起身，走到李长庚面前，深深一躬:“李卿高义，朕替天下百姓，谢过了。”
这一躬，重如千钧。许多原本想反对的官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连李长庚都带头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反对？
下朝后，李长庚被许多官员围住，有称赞的，有探口风的，也有冷嘲热讽的。他都淡然应对。
走出午门时，一个年轻御史追上来:“李大人，学生……学生家里也有几百亩田，愿效仿大人，请官府清丈。”
李长庚看着他，笑了:“好，好。大明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有希望。”
他上了轿子，帘子放下时，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七十三岁了，还能撑多久？不知道。
但至少，他做了该做的事。
轿子转过街角时，一支弩箭破空而来，射穿了轿帘！
“有刺客！”护卫大喊。
但箭射偏了，钉在轿壁上。李长庚看着那支还在颤动的箭矢，面色平静。
果然，还是来了。
“回府。”他下令，“不必追了。”
追也追不到。那些人藏在暗处，像毒蛇，随时准备咬人。
但他不怕。
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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