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酉时三刻。
山海关以南三十里，抚宁县郊外。
孙传庭勒住马，举起右手。身后五百精骑齐刷刷停住，马蹄扬起的烟尘在夕阳中缓缓沉降。一夜一日急行军，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大人，前方发现大队人马踪迹。”秦婉如策马从前方的土坡返回，压低声音，“约三千骑，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看车辙和马粪，应该是袁督师的队伍。”
袁崇焕已经到了。孙传庭心中一松，但随即又紧——袁崇焕比他早到，意味着如果真出事，此刻可能已经发生了。
“能追上吗？”
“可以，他们也是急行军，速度不快。但……”秦婉如犹豫了一下，“我们的人马太累了，再追下去，就算追上也没有战斗力。”
孙传庭看着身后。士兵们伏在马背上喘着粗气，马匹口鼻喷着白沫，有几匹已经瘫倒在地，再跑下去真会累死。
“原地休整一个时辰。”他下令，“派三个斥候轻装向前，找到袁督师后立刻回报。记住，只观察，不接触。”
“是。”
士兵们下马，给马匹卸鞍，喂水喂料。孙传庭走到路边一块大石上坐下，摊开地图。秦婉如递过来水囊和干粮。
“大人，您也歇歇吧。”
孙传庭接过，却无心吃喝。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山海关、老龙头、关城、瓮城、箭楼……每一个位置都在他脑中反复推演。
范永斗约祖大寿在老龙头见面，时间在明天。但按范永昌的供词，蒙古科尔沁部的奥巴也会在那附近出现。三方会面，必有大图谋。
“婉如，”他忽然问，“如果你是范永斗，手握祖大寿这个筹码，会怎么用？”
秦婉如想了想：“若是末将，会让祖大寿在约定时间打开关城某道门，放蒙古骑兵入关。然后里应外合，夺取关城控制权。”
“然后呢？”
“然后……”秦婉如眼睛一亮，“不是固守！山海关虽险，但一旦关城失守的消息传出，朝廷必会调集大军围攻。蒙古骑兵不擅守城，祖大寿的部下也未必都会跟着叛变。所以最佳选择是——”
“劫掠一番，然后焚关而走。”孙传庭接口，“带着粮草辎重退回草原，将一座废墟留给朝廷。而关外，皇太极的大军可能已经在集结，就等山海关一破，便长驱直入。”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
这才是范永斗真正的计划！不是要占领山海关，是要毁掉它！给清军打开南下的通道！
“必须阻止他们。”孙传庭握紧地图，“但我们现在只有五百人，袁督师也只有三千。山海关守军上万，如果祖大寿真的叛变……”
“那就斩首。”秦婉如声音冰冷，“在祖大寿打开城门之前，杀了他。”
孙传庭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将眼中闪着决绝的光。她说得对，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这是唯一的办法。
但杀一个总兵，还是边镇大将，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和担当？事后朝廷会怎么看待？言官们会怎么弹劾？
“大人不必犹豫。”秦婉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若是山海关失守，您就算活着回去，也是死罪。若是山海关保住，您就算杀了祖大寿，陛下也会保您。”
孙传庭苦笑。她说得对，从离开南京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正说着，斥候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人——何可纲。
“孙大人！”何可纲跳下马，匆匆行礼，“督师让我来迎您！情况有变！”
“什么变化？”
“范永斗可能提前行动了！”何可纲急道，“我们一个时辰前抓到一个蒙古探子，他招供说，奥巴的五千骑兵已经集结在关外二十里处，不是等明天，是等今晚子时！”
今晚子时！孙传庭心头一震。时间提前了！
“袁督师呢？”
“督师已经带人赶往山海关了！他让我留下等您，然后直接去老龙头！督师说，范永斗和祖大寿的会面地点可能改到了老龙头海神庙，时间是戌时三刻！”
戌时三刻，就是现在！
孙传庭猛地起身：“所有人上马！目标老龙头！”
疲惫的士兵们咬牙翻身上马。何可纲带来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所有人的困意。
山海关的生死，就在今夜了。
马队再次出发，这次速度更快。夜色已经降临，山路崎岖，不断有马匹失蹄摔倒，但没有人停下。
孙传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上！一定要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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