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山海关。
这座“天下第一关”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墙高四丈，厚两丈，绵延二十里，从山海关一直延伸到海边的老龙头。关城上灯火通明，守夜的士兵在垛口间巡视，铠甲摩擦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总兵府里，祖大寿还没睡。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山海关划向宁远，再划向锦州，最后停在沈阳。那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也是他弟弟祖大弼现在镇守的地方。
三年前，他因大凌河之战失利下狱，是袁崇焕力保，才让他戴罪立功，重新出山。这三年，他镇守山海关，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但他心里清楚，朝廷不信任他。皇帝不信任他，朝臣不信任他，连袁崇焕……也可能不信任他。
否则为什么每次粮饷都拖？为什么每次请调援兵都推诿？为什么他提出的防守策略，总是被兵部驳回？
因为他是辽东将门，因为他曾经投降过皇太极（虽然是被迫的），因为他不是“自己人”。
“将军。”亲兵统领祖宽进来，“范先生派人送信来了。”
祖大寿转身：“说什么？”
“说礼物已经送到，腊月十八，老龙头，不见不散。”
礼物……祖大寿想起那批正在运来的兵器。范永斗承诺，只要他“行个方便”，就送他一千把刀，五百张弓，三百杆火铳，还有十万两银子。
很诱人。山海关的守军，确实缺装备，缺饷银。但……
“将军，真的要见吗？”祖宽低声道，“范永斗现在是朝廷钦犯，跟他见面，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祖大寿道，“老龙头那边，都是我的人。而且，只是见个面，谈笔生意，不算通敌。”
“可是……”
“没有可是。”祖大寿打断他，“祖宽，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你应该知道，咱们辽东将士过的是什么日子。”祖大寿声音低沉，“缺粮，缺饷，缺装备，还要被朝中的文官指手画脚。上次请拨冬衣的奏折，兵部拖了三个月，最后还是袁督师亲自去催，才批下来。等运到，冬天都过了一半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我不是要叛国，我只是……想为兄弟们谋条活路。范永斗答应，只要我放他的商队出关入关时‘行个方便’，他就每年给我们十万两银子，还有需要的物资。这钱，能救多少兄弟的命？”
祖宽沉默了。他知道将军说得对，但他总觉得不安。
“将军，万一范永斗有别的图谋呢？万一他是想……”
“想什么？想让我开关放清军进来？”祖大寿笑了，“我祖大寿再混账，也不会做那种事。山海关是大明的门户，我守了三年，知道它的分量。我不会让清军踏进一步。”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只是答应‘行个方便’，没答应别的事。如果范永斗真敢提过分的要求，我会当场翻脸。”
祖宽知道劝不动了，只能道：“那……末将带人去老龙头布置，确保安全。”
“去吧。记住，要隐秘。”
“是。”
祖宽退下后，祖大寿继续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在山海关的位置上。
这座关，他守了三年，也困了他三年。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大凌河之战，他战死了，是不是更好？至少，不用承受这些猜忌、冷遇、还有内心的挣扎。
但他还活着，还要继续守下去。
为了什么？为了朝廷那些不信任他的文官？为了那个远在南京、从未谋面的皇帝？
还是为了……身后那亿万个无辜的百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是大明的将军，是山海关的总兵。只要他还活着，这座关，就不能丢。
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色更深了。
距离腊月十八，还有一天。
那一天，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包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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