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酉时三刻，天津卫下游老龙口。
秦婉如伏在芦苇丛中，身上盖着枯草，眼睛死死盯着河道。夕阳西下，河水泛着金红色的光，但她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
按王之心的情报，火船会在戌时左右出现。但现在离戌时还有一刻钟，河道上除了几条晚归的渔船，什么也没有。
“百户，”身边的女卫低声道，“会不会情报有误？”
“再等等。”秦婉如沉声道。
她相信袁崇焕的判断，也相信自己的直觉——今晚一定会出事。王之心可能不是完全可信，但火船这件事，他没必要撒谎。
正想着，河道上游传来隐约的锣声。是渔船的警报！紧接着，几条渔船惊慌失措地向下游划来，船上的渔夫大喊：
“火船！火船来了！”
秦婉如心中一凛，抬眼望去。只见上游河道拐弯处，三艘船正顺流而下。不是普通的漕船，是经过改造的平底快船，船头包着铁皮，船身涂着防火的泥浆，船帆已经降下，但桅杆上绑着浸满桐油的麻绳，正在熊熊燃烧！
火船！而且不止一艘，是三艘！
“准备！”秦婉如低喝。
两岸埋伏的弓箭手拉满弓弦，箭头裹着浸油的布条，在火把上点燃。火光映亮了一张张紧张的脸。
火船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老龙口狭窄处。第一艘火船毫无阻碍地冲过了铁索——因为铁索还没放下！
“放铁索！”秦婉如下令。
但负责铁索的士兵却慌了手脚，铁索的绞盘卡住了，放不下去！
“怎么回事？！”秦婉如冲过去。
“百户，绞盘……绞盘被人动了手脚！”士兵满头大汗。
秦婉如心中一沉。果然有内奸！王之心的人，或者他们自己的人里，有夜蛟营的卧底！
眼看第二艘火船也要冲过去了，秦婉如拔出短刀，一刀砍断绞盘的绳索！沉重的铁索“轰”地坠入水中，但已经晚了——第二艘火船冲过了坠索点，只有第三艘被拦住。
“火箭！放火箭！”
两岸火箭齐发，像两条火龙扑向被拦住的第三艘火船。火船上的桐油被点燃，瞬间爆成一团巨大的火球，照亮了整个河面。
但第一艘和第二艘火船，已经冲过了老龙口，向下游的天津卫码头冲去！
“追！”秦婉如翻身上马，“通知葫芦口防线，火船来了！两艘！”
马队沿着河岸疾驰。秦婉如心中焦急，如果让这两艘火船冲进码头，那新造的船队、囤积的粮食、甚至整个天津卫，都可能毁于一旦。
她想起袁崇焕的交代：“如果火船冲过老龙口，就在葫芦口解决它们。”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葫芦口的第二道防线了。
夜幕降临，河道上的火船像两颗流星，拖着长长的火焰，向下游疾驰。而秦婉如的马队，像追逐流星的猎人，在河岸上狂奔。
十里水路，转瞬即至。葫芦口在望了。
这是运河最狭窄的一段，两岸是陡峭的山壁，河道宽不过十丈。如果在这里还拦不住火船，那天津卫就真的危险了。
秦婉如勒马停在岸边高地，向下望去。葫芦口已经布置妥当——两岸拉起三道拦江铁索，铁索上挂着铁蒺藜；河道中间沉了三艘装满石头的破船，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数十名士兵手持长杆，杆头绑着铁钩，准备钩住火船。
而在山壁上的隐蔽处，还有二十名弓箭手，箭头不是火箭，是涂了毒药的弩箭——这是秦婉如的特别安排，如果钩不住，就用毒箭射杀船上的敌兵。
“来了！”有人低喝。
第一艘火船冲进了葫芦口。船上的敌兵显然没想到这里还有第二道防线，慌忙想调转船头，但河道太窄，水流太急，根本转不过来。
“放铁索！”
三道铁索同时落下，像三条巨蟒横在河面上。第一艘火船撞上铁索，船身剧烈震动，但速度太快，居然硬生生冲断了两道！只有第三道勉强拦住，但船头已经卡在铁索上，开始打横。
“钩住它！”
两岸士兵伸出长杆，铁钩纷纷钩住船帮。数十人一起用力，硬是将火船拉向岸边。
船上的敌兵想反抗，但山壁上的毒箭已经射来。几个敌兵中箭落水，剩下的见势不妙，纷纷跳船逃生。
第一艘火船被控制住了。
但第二艘火船紧接着冲了进来！这艘船的敌兵有了防备，船头竟然装着撞角，直冲那三艘沉船留下的狭窄通道！
“拦住它！”
士兵们想用长杆钩住，但船速太快，长杆刚伸出去就被撞断。眼看火船就要冲过葫芦口——
“放滚石！”
秦婉如提前准备的最后一招。两岸山壁上，数十块巨石轰然滚落，砸向河道！
巨石落入水中，激起滔天巨浪。第二艘火船被巨石击中船身，船体开裂，开始下沉。船上的桐油泄漏到水面，遇火即燃，整段河道都变成了火海！
“撤退！快撤退！”秦婉如下令。
士兵们迅速撤离岸边。火势太大了，已经无法控制。两艘火船，一艘被俘，一艘沉没，但葫芦口这段河道，也彻底被火海封锁。
秦婉如站在高地上，看着下面熊熊燃烧的河道。火光映红了她苍白的脸。
赢了，但赢得惨烈。老龙口有内奸，葫芦口烧了一段河道，天津卫暂时安全了，但代价巨大。
而且……她想起王之心提前布置的那三队人。火船攻击时，那三队人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出现？
她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火船可能只是佯攻，真正的攻击，可能还在后面。
“回天津卫！”她翻身上马，“快！”
马队调头，向天津卫疾驰。夜幕中，河道的火光渐渐远去，但秦婉如心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腊月十三的夜晚，天津卫的第一场战斗结束了。
但腊月十五的大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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