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二年,秋。
榆木川的风带着塞北特有的凛冽,卷着枯黄的草叶,拍打着临时搭建的御帐。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朱棣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往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却浑浊不堪,呼吸间尽是气若游丝的虚弱。
“陛下,药来了。”内侍海寿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凑到榻前。碗沿的热气氤氲,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朱棣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帐内侍立的几个心腹大臣——英国公张辅、内阁学士杨荣、金幼孜,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凝重。他征战一生,从靖难之役的血雨腥风,到五征漠北的扬眉吐气,再到迁都北京、派遣郑和下西洋,桩桩件件,皆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伟业。可到头来,终究敌不过岁月无常,病痛缠身。
“朕……还能回得去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目光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是他一手缔造的永乐盛世的核心。
杨荣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洪福齐天,此番只是偶感风寒,待调养妥当,定能班师回朝,再享太平。”话虽如此,他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谁都清楚,陛下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这趟北征,本就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朱棣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他这一生,最不信的就是虚言。从燕王到皇帝,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上位,经历过背叛,也感受过忠诚,早已看透了人心冷暖。
“传朕旨意……”他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太子朱高炽……仁厚,可继大统……诸卿……当尽心辅佐……”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阵咳嗽,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如同绽放的红梅,刺目而绝望。海寿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拍打他的后背,却已是回天乏术。
朱棣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哭喊声、议论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他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
“陛下!陛下!”
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御帐的昏暗,没有塞北的寒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的景象。头顶是洁白的天花板,上面悬挂着一盏造型奇特的灯,没有烛火,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身下的“床榻”也极为柔软,铺着从未见过的布料,触感细腻顺滑。
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却发现浑身酸痛无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更让他震惊的是,他身上穿的并非明黄色的龙袍,也不是寝衣,而是一件白色的、薄薄的短袖衣物,样式古怪至极。
“这是何处?”朱棣沉声喝问,声音却不再是往日的威严厚重,反而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清亮,还夹杂着些许沙哑。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蓝色条纹衣物、头戴白色帽子的人走了进来,看到他醒了,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朱棣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人。此人衣着怪异,言语间也毫无尊卑之分,竟敢如此随意地与自己说话。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意,呵斥道:“大胆狂徒!见了朕,为何不跪?”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同学,你是不是睡糊涂了?这里是医院,我是护士,不是什么狂徒。你昨天在操场打球的时候突然晕倒了,被同学送到这里来的,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加上有点中暑,没什么大碍。”
“医院?护士?同学?”朱棣眉头紧锁,这些词语他从未听过,完全摸不着头脑。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护士拦住了:“哎,你别乱动,还需要再休息一会儿。我去叫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一下。”
看着护士转身离开的背影,朱棣的心中充满了惊疑与不安。他环顾四周,房间不大,摆放着几张奇怪的桌子和椅子,墙角还有一个白色的柜子,上面放着一些他不认识的瓶子罐子。墙壁是白色的,干净得一尘不染,与他熟悉的雕梁画栋、金砖铺地截然不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皮肤白皙,没有丝毫老茧,更没有常年握笔、执剑留下的痕迹。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早已因征战和处理政务,布满了沧桑的印记。
一个荒谬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大明永乐皇帝朱棣,似乎……不在自己的身体里了,也不在自己的时代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刚才那个护士。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夹子,翻看了几下,然后走到床边,微笑着说:“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李医生。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恶心的症状?”
朱棣没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许端倪。他一生阅人无数,擅长从细微之处判断人心,可眼前这两个人,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他无法理解的怪异,不像是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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