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乐旋步,头上的步摇流苏始终稳稳应着节奏起伏,金穗轻颤却不显半分慌乱——足见其仪态端方,纵是舞动也如静水深流,每一步都妥帖得宜。
雍正倚在御座上,目光微眯,瞳中看不出喜怒,只静静审视着台下独舞的女子,似在辨其来历,又似在品其风韵。待一舞终了,女子身形微顿,面上金线菊纹面纱竟如蝶翼般缓缓滑落——露出的容颜明艳如西域骄阳,眉骨高挺,眼波流转间带着胡姬特有的飒爽与妩媚,与陵容的温婉清润截然是两种风致,却各有千秋。
“臣女阿依莎·和卓,恭祝皇上重阳万安。
臣女祖居吐鲁番鲁克沁,先父额敏和卓,蒙皇上恩典,授札萨克辅国公之爵,率我族东迁瓜州五堡,得沐天恩安居。
昔年随父跋涉千里,幸赖皇恩浩荡、将士护持,方使我族免于霜雪饥寒。今蒙召入宫苑,与诸位娘娘、王爷共庆佳节,实乃家门殊荣。
方才所舞,名《东迁吟》,取自我族东迁途中所咏之章,愿以胡旋之步、菊华之韵,贺我大清山河永固、万民安康。
臣女虽为西域陋质,但愿以寸心敬皇恩,以歌舞慰圣颜,恭祝吾皇福寿绵长、国运昌隆。”阿依莎·和卓敛衣正襟,依维吾尔传统礼仪屈膝躬身——右手抚胸,左手轻搭右肩,头颅微垂却脊背挺直,如庭中雪岭劲草,柔中藏着骨血里的敬虔。她抬眸时眼尾泛着西域阳光淬出的明艳,言辞却如清泉淌玉,句句皆绕着额敏和卓一家的赤胆忠心。
底下王公大臣敛息凝神,目光如细密的网,悄悄织向御座。却见雍正神色淡然如古井,眉峰未挑,唇角未动,只在她话音落定时,眼睫微垂似在思量——众人心里皆暗自揣度:这女子言语间对皇室的归心如此恳切,又得懿德皇后青眼,分明是皇后着意铺的路,就看帝王如何接招了。
雍正先是垂眸凝视阿依莎·和卓,目光似在辨她眉眼间的真诚与西域血脉的鲜活;复又抬眼扫过阶下王公大臣,见众人皆敛声屏气、目光灼灼,便缓缓将视线转向身侧的陵容——
只见陵容笑意盈眸,如春日融冰的湖面,漾着恰到好处的温软与从容。她未语先颔首,姿态端方如执玉圭,将一国皇后的典范拿捏得分毫不差,眼里是对臣女的嘉,更暗暗将此女可用的讯号,轻递到雍正心湖。
雍正看着她那笑脸,眸子里有一点火光在燃烧,没良心的小辣椒!但转瞬间撇开脸,帝王的威仪传达到底下,他深知,阿依莎身份特殊,既是归附部众首领之女,又与哈密—吐鲁番联姻网络相连,入后宫是投诚,可不只自己的后宫可以纳了这个阿伊莎和卓,不如以姻亲笼络宗室,更能固本安边。于是,他微微一笑,声如沉钟,传遍殿宇:
“阿依莎·和卓,忠忱可嘉,舞姿亦显家学渊源。然朕观其风骨,更宜为宗室良配,以结西域之心、固大清之谊。今朕已有妥善安排,既全其荣,亦彰国恩。”
说罢,他目视张廷玉,示意拟旨,将此事定调为圣旨指婚,不留商议余地,却让陵容顺势下台阶。
吐鲁番鲁克沁部札萨克辅国公额敏和卓之女阿依莎·和卓,秉性温良,才貌双全,东迁以来,笃诚向化,深慰朕怀。今观其风仪端雅,忠忱可鉴,宜为宗室良配,以联西域之谊、固国家之基。
特将阿依莎·和卓指婚于皇五子、安郡王弘昼,为侧福晋,赐居王府,享宗室礼遇。俾其夫妇和睦,子孙蕃昌,亦示我大清怀柔远人、恩被四方之至意。
底下宴席间正推杯换盏、笑语喧阗,弘昼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酒盏,听得入神,忽闻圣旨念到自己名讳,整个人猛地一僵,筷子悬在半空,眼神直愣愣地望着御座——像被雷劈了的木桩,连嘴角的笑意都冻在脸上。
弘时见状,笑着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低声道:“五弟,醒醒神,皇阿玛的旨意!”弘昼这才如梦初醒,喉结滚了滚,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皇阿玛把皇额娘引荐的女人塞自己后院了?这算哪门子安排?有这么坑儿子的爹吗?!
上首的裕贵妃瞧着儿子那副呆若木鸡、魂飞天外的模样,心头一紧,忙用帕子掩住唇角,递去一记急切的眼色:傻愣着作甚!不管心里怎么翻腾,先谢恩才是正理!
弘昼被这一眼点醒,慌忙整了整衣冠,膝头一软就要跪,却因方才酒意未散,动作略显踉跄,惹得邻席几位宗室憋笑憋得肩膀直颤——唯有裕贵妃暗暗咬牙:这混小子,好歹顾着点皇家的体面!
“儿臣——谢皇阿玛!”弘昼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来,先前那副呆愣模样一扫而空,此刻跪伏于地,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未散的酒意,透着几分少年亲王的率真与急切。
阿依莎·和卓随后莲步轻移至他身侧,敛衽为礼,姿态端庄如庭中静立的玉兰。她心中澄明:是入后宫为妃,还是进王府为侧福晋,其实并无落差。懿德皇后娘娘的引荐,是给她一个面圣展才的契机;皇上那番隐晦回绝,那她就不会那么无知又无趣。于她而言,这桩指婚既是荣耀,亦是安稳归宿——不必困于脂粉争斗,可在王府护持下延续家学与部众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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