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神色焦虑的下人们,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平静,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都别这般愁眉不展了。本宫没事,日子嘛,总归是要过下去的。你们放宽心,往后的路,只要多几分警醒,步步留心,本宫依旧能像从前那样,把这一大家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一番话,虽不似惊雷,却如春日暖阳,悄然驱散了曲院风荷殿内凝结的些许寒意,让一颗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回了实处。
年世兰自陵容处出来,径直返回清凉殿。未及坐稳,便扬声吩咐颂芝:“快,给本宫重新梳洗打扮!”须臾,颂芝便捧来一袭流光溢彩的绯红宫装——其上以金线绣满怒放的芍药,华贵逼人。年世兰换上后,又命人将发髻拆了重梳,一支火红的鸾鸟衔金珠步摇斜插鬓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金珠轻颤,流光溢彩。
她款步至琉璃镜前,镜中人一身绯红如火,金线芍药熠熠生辉,火红鸾鸟与衣上繁花交相辉映,衬得她本就明艳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浑然天成的妩媚与霸气。只见她眉峰如黛,天然一段英气与妩媚交织,未施粉黛已是浓郁动人;眉眼间那抹天生的红晕,非胭脂可比,晕染开来,自带三分娇憨七分风情,勾魂摄魄。唇瓣饱满,色泽如熟透的樱桃,不点而朱,那一点魅惑的嫣红,只需浅浅一瞥,便足以令人心神荡漾,未饮先醉。
年世兰对镜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望着琉璃镜中那个容光焕发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最后一丝因方才与陵容相对而起的微澜敛去。她与颂芝目光交汇,彼此眼中俱是了然与默契,随即莲步轻移,搭着颂芝的手臂,仪态万方地朝着勤政殿方向缓步而去。身后,周宁海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剔红描金食盒,盒内便是她今晨特意嘱咐御膳房精心炖制的雪蛤珍珠圆和一盘莲子酥,莹润如玉,甜香隐隐,是皇上素日颇为喜爱的一道滋补甜品。
行至勤政殿外,李德全早已领着他的小徒弟时安静立门廊之下,身姿笔挺如松。见皇贵妃的仪仗迤逦而来,李德全眼皮微抬,随即整肃衣冠,亲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线平稳有力:“奴才李德全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李公公免礼。”年世兰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望向殿内,“皇上此刻可还得空?”
“回娘娘,”李德全直起腰身,姿态不卑不亢,语气沉稳如旧,“皇上正于殿内批阅奏折。容奴才即刻进去回禀一声,娘娘且在此稍候。”
李德全不愧是历经两朝、深得帝心的大太监,纵然面对圣眷正浓的皇贵妃,那份属于内廷掌印的气度亦是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亦不疏离。年世兰对此人分量心知肚明,面上依旧维持着和煦的笑意,从容点头:“有劳李公公。”说罢,便优雅地在殿外廊庑下耐心等候。
未几,李德全便整顿衣冠,步出殿门,对着年世兰毕恭毕敬地躬身道:“皇贵妃娘娘,皇上宣您进去。”说罢,侧身引路,姿态恭谨。
年世兰微微颔首,示意颂芝等人止步殿外,独自一人衣炔翩翩,踏入了这既熟悉又莫名透着几分疏离的勤政殿。殿内龙涎香的气息依旧,案牍堆积如山,一切都昭示着帝王的勤勉,可她心头却无端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与怅惘。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深处那一抹细微的不安,敛衽为礼,柔声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待抬起头,她的眼波已染上恰到好处的忧色与娇媚,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的软糯:“皇上~您可吓坏臣妾了。听闻您龙体违和,臣妾未能亲身前来侍疾,一颗心七上八下,委实难安呢~”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拿捏得极为巧妙,不显刻意雕琢,反倒生出一股浑然天成的缠绵娇态。年世兰本就容貌绝丽,风姿卓绝,莫说是在汉军旗中,便是放眼满蒙贵胄,亦是个中翘楚,此刻带着几分楚楚动人的情态,更添无限风致。
伏案劳碌的雍正闻声抬眸,目光落在殿门处那风华绝代的女子身上。眼前人眉目如画,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亦不失北地胭脂的英气。这正是他这一世的敦肃皇贵妃年氏。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那是红衣烈马,驰骋西风时的飒爽英姿;亦是灯下偎依,软语温存绕骨柔的情深模样。他缓缓站起身,明黄色龙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挥动衣袖间,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自那向来紧抿的薄唇间逸出,带着几分久未言说的滞涩:
“世兰免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朕不过是一时政务繁杂,心力略有不济,并非什么大病。倒是让你与皇后如此记挂,朕……心甚慰。”顿了顿,他鼻翼微动,嗅到空气中一丝清甜的香气,“这是你带来的?闻着倒挺香甜。”
雍正素来不苟言笑,纵然心中有千般情意,出口的话语也常如裹着冰碴子,少了寻常夫妻的蜜意柔情。年世兰心中雪亮,她早已知晓眼前这位并非记忆中的胤禛,而是带着一段记忆的“雍正”。故而,对于他这般“不善言辞”的关切,她并未感到过分惊讶,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心头因那陌生记忆而翻涌的思绪强行按下,示意李德全将食盒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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