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在这方天地重逢,哪怕他素来铁面冷清、不喜外露,此刻胸腔里亦翻涌着难以抑遏的激动——兄弟并肩,帝座在侧,恍惚间竟似回到了先帝还在时当年围炉议政的旧时光。
“皇上,您刚醒,身子还未大安,几位王爷又连日守候,想来也都没顾上好好用膳。”懿德皇后语调平稳,带着几分疏离与客套,仿佛在履行皇后职责,而非发自内心的关切,“臣妾这就吩咐高毋庸他们备些清淡膳食,您与几位爷边用边谈便是。臣妾先行退下,不打扰您们叙话。”
她说完敛衽一礼,转身欲走,几位王爷却各自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直视龙榻,更无人接话。在他们眼中,帝后之间仍似隔着一层未曾弥合的裂隙,仿佛依旧处在分崩离析的余波里。
实则,他们哪里知晓——榻上的“皇兄”早已换了芯子,超出他们认知的那个会与兄弟龃龉、被历史书写成冷硬多疑的雍正。只是这份巨变太过匪夷所思,饶是兄弟几人心细如发,也万万料不到归来的是一位连他们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正史雍正”。
而雍正,多年身处高位,与兄弟多是权谋相争、礼节周旋,难得有这般围坐共话、无需设防的时刻。即便眼前这些人并非记忆里的“那几个兄弟”,那份血脉牵连的亲厚与坦诚,仍让他心底悄然泛起一丝久违的眷恋——原来,卸下戒备的亲情,也能如此温润人心。
陵容并非不担心他露出马脚,恰恰相反——她心底半点担忧也无。这位真正君临天下的帝王重现于世,若连一点洞察局势、驾驭人心的手段都没有,岂不是还要她时时相伴、处处周全?那岂不成了累赘?
更何况,她心里自有一笔私账:让这几位相交多年的朝堂兄弟察觉到雍正的变化,未尝不是一着暗棋。若真有历史重演的那一日,无论他们是出于私心维护,还是因大义防备,自己都能凭这份“不同”多添几分助力。
陵容从不会把希望寄托于旁人。她向来步步为营,走一步便谋定十步,眼观六路、心算全局,把人情、局势、利害都织成一张可收可放的网——这一次,也不例外。
雍正心中自是洞若观火,早已猜到这位辅国懿德皇后那几分不动声色的盘算。不过在他看来,这些都无伤大雅——她的小心思、她的私账、她的步步为营,于帝王而言不过是棋盘上常见的筹谋。
他暗自沉敛目光,心底已有定计:日后自会让自己的懿德皇后明白,自己与“他”并无分别。无论是性情中的执拗与深情,还是为政的雷厉与担当,他都一并承继,甚至更为稳固、更为周全。到那时,她便会知晓,站在她面前的,依旧是那个能与她共担风雨、同守江山的胤禛——只是多了几分来自正史深处的厚重与锋芒。
他接收了关于她所有的记忆,心底对这位懿德皇后的谋略与才智,更是欣赏有加——那是一种智珠在握、洞明时局的清醒,也是一种敢在风浪里布局落子的胆色。正因如此,他既已踏入这世,懿德便只能是自己的皇后,也必须是自己的皇后。
不是因为占有,而是因为相配:她的格局能承他的宏图,她的机敏可补他的冷硬,她的筹谋能与他的铁腕互为倚仗。这样的女子,既入了他眼,合了他心,便注定要在他身旁,与他共执江山棋局,同写盛世篇章——旁人无可取代,亦无权觊觎。
陵容缓步回到曲院风荷,夜色已深,孩子们早已在各自的院落安睡——弘暔、弘曦、璟婳住在馨苑,弘曜、珍怡、穆青三个小的,明年也要搬进馨苑同住。她轻手轻脚地一间间看过这三个稚龄的孩子,指尖拂过他们安稳的睡颜,才转身回到寝殿。
芳珂等人见娘娘神色倦怠、脚步微沉,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伺候主子洗漱。烛影摇红里,陵容望着眼前几位忠心耿耿的仆从,沉吟再三,终是开了口:
“清风,传我话下去——往后咱们的人,都要低调行事。若在御前遇上对头,不可逞强争锋,更不可轻易起冲突……”
清风与芳珂越听越是心潮翻涌,互相对视一眼——难道皇上与主子,真到了要分庭抗礼的地步?
“我交代这些,并非要与皇上争个高低。”陵容语气沉定,眸光却锐利如刃,“只是先静观其变。你们的主子我,不会拿无辜的人命去填自己的宏图霸业。风雨欲来,总要提前绸缪。但愿是本宫多虑,但小心谨慎总不会错。”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芳珂,“还有,芳珂,明日把后妃们都请来。这两日宫里人心浮动,召在一起说说话,让她们安安心。”
她强忍着一身倦意,事无巨细地一一交代:各院的值守要留心,孩子身边的乳母嬷嬷须仔细叮嘱,连膳食的冷热都要兼顾。末了,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明日让孩子们回来用午膳。”
那语气里既有母亲的柔软,也有皇后在动荡前想为子女守住片刻安稳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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