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旨之中另夹一封致胤禛的亲笔信函,观其墨迹当为近期所书。信中多为宽解皇上行止之语,亦特别叮嘱不必因她而对乌拉那拉府有所告慰。
胤禛虽心存疑惑,却也谨遵遗命——这毕竟是发妻临终的最后心愿。于是乌拉那拉府众人并未得到特殊礼遇,仅按品级跪列在守灵队伍的最末位置,与寻常姻亲无异。
那青樱格格却猛地站起身来,几步便蹿至队伍前列。乌那拉府众人还未来得及阻拦,却见这丫头向来行事不拘一格,心想或许不会...
姑丈,姑母仙逝,臣女深知您悲痛万分。然祖宗法度不可轻废,作为大行皇后的亲侄女、乌拉那拉氏后族一脉,臣女不得不在此时提醒圣上——青樱斜歪着脖颈,一脸义正辞严。若非那两片厚唇微微嘟起,倒也能显出几分端庄。只见这十五岁的待嫁格格,一身素服却独树一帜,她别出心裁地簪了一朵小白花,偏生还戴在左髻,与众人的右髻白花迥异;更令人侧目的是,她纤纤玉指上竟套着几枚黯淡无光、乌黑丑陋的护甲——一个待字闺中的格格,何时轮到戴这等已婚妇人才用的物件!
胤禛本是沉迷于宜修离去的伤痛,被这突如其来的公鸭嗓拉回了现实,他缓缓回身看着一个四不像的格格,听她自称是乌那拉那府上的,宜修的侄女,罢了,当着宜修灵位,文武百官前,他还是忍着心里的怒火,没有处决这个女子!
姑丈明鉴!乌拉那拉府身为皇室后族,怎可屈居人后、列于末流之位?懿德皇后母族凭何凌驾于我乌拉那拉府之上?!青樱格格双颊涨红,语调愈发尖锐,姑母生前乃坤宁宫正宫皇后,懿德皇后纵得姑母提携得以两宫并尊,说到底也不过是——
正喋喋不休的乌拉那拉青樱忽被自己额娘一把捂住嘴巴,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剜下块皮肉来。乌那拉那福晋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眼见这忤逆不道的死丫头再说出半句大逆之言,今日乌拉那拉府全家为大行皇后陪葬怕是都不够!
胤禛不愿惊扰宜修安灵,当即挥手示意。一队侍卫迅速上前,将乌拉那拉府众人连同那个被堵住嘴巴仍挣扎不休的青樱,一并押解退出灵堂。灵堂内外,转瞬便恢复了原有的肃穆与秩序。
胤禛在灵堂守了整整十日,片刻不曾离开发妻身边,眼见得形容日渐憔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连唇色都褪得发灰。陵容连余光都未曾落在他身上,只是强忍着锥心之痛,有条不紊地调度着各项丧仪事宜。后宫众人也都各司其职,恪尽孝道;每一个王爷、贝子、郡主们听闻噩耗,无不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当目睹中秋夜还与众人一同把酒言欢、共赏明月的端懿皇后,如今竟已天人永隔,敦亲王这个向来粗犷豪迈的汉子顿时热泪盈眶,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这几年他在外办差,端懿嫂子对自家的照拂可谓体贴入微、无微不至,连福晋都感慨端懿嫂子与从前判若云泥。可如今怎么就突然撒手人寰了呢?敦亲王想来想去,肯定是那阮氏一族施行的巫蛊之术连累了端懿嫂子啊……
皇兄,您可要珍重龙体,端懿嫂子在天之灵也不愿见您如此憔悴,还望您振作精神!老十四允禵风尘仆仆赶回,乍见自家兄长这副形销骨立的样子,心头也不由一酸。虽说从前对端懿皇后印象平平,可这些年宜修嫂子与往日截然不同,这是宫中上下有目共睹的。况且不论昔日还是近些年,宜修嫂子待人接物皆是可圈可点、无可挑剔。
就在这时,弘曦突然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厥在地。陵容怀抱着弘曦,胸口猝然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有人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胤禛与允禵正在一旁,见状不约而同地疾步冲上。
宝珠,快!胤禛眼见吓呆了的宝珠僵在原地,厉声喝道,声音里满是焦急与命令。
陵容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毫无血色,额角汗珠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胤禛迅速将她抱到旁边的圈椅上,允禵则稳稳抱着昏睡的弘曦。宝珠正为弘曦切脉,清风同时在为陵容诊脉。
片刻后,弘曦仍未转醒,陵容心口疼却好了许多。她看向胤禛,撑着身子勉强坐直,声音发颤地望着宝珠:七阿哥脉象无碍...却像...像坠在梦里...
弘曦眼前浮现幻象:宜额娘在暴雨中踉跄奔跑,怀中三岁稚童脸色惨白。雨水混着泪水糊住宜额娘眼睛,她对着虚空嘶喊:佛祖菩萨!救救我的孩子!,宜额娘怀里抱着的原来就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弘晖哥哥,弘曦想扑过去,却见宜额娘突然僵住——小小的手垂了下去。惊雷炸响时,宜额娘的哭声像把刀扎进弘曦心里。
场景骤变。宜额娘跪在熟悉的宫殿里,龙椅上的人面容模糊却透着阴鸷。那人甩下一句死生不复相见便消失在阴影中。宜额娘保持着跪立倔强的姿势,仿佛一尊冰冷的石像。弘曦伸手去拉,指尖却穿透了宜额娘的身影...
弘曦恍惚间,瞧见宜额娘身旁竟有一道缥缈虚幻的影子,正是弘晖哥哥。弘晖泪流满面,满心都是对额娘的心疼,目光紧紧锁住宜额娘,似要将她刻进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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