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在幽谧空间里与小团子静坐为伴,而乾清宫深处的胤禛正对着当年初遇陵容时,日夜凝视、辗转难眠所绘的那幅小像怔怔出神。册封怜香于他而言,不过是朱笔一挥的圣旨,可他心知肚明,这亦是对陵容无言的背叛。他曾立下重誓,陵容乃他生命中独一无二的存在,绝不再让她因己而伤心。谁能料到,今日竟是他亲手碾碎了这庄重誓言。他满心茫然,实在想不明白,一年前初逢怜香时,便因一时冲动伤了陵容一回;如今再度相见,竟又鬼使神差地再次令她心伤。这怜香仿佛周身萦绕着奇异魔力,次次轻易攫住他的目光。念及此处,胤禛心头猛地一震,刹那间福至心灵——对,就是这种熟悉又诡谲的感觉!他霍然起身,决意即刻前往告知陵容自己这古怪的感应。
恰在此时,敬事房的吴总管捧着绿头牌,迈着小碎步迎面疾行而来。吴总管还当帝王是对新封的阮常在兴致盎然,迫不及待要翻牌子召幸,忙不迭加快脚步追上皇上的步伐,双膝重重跪地,双手高高托起绿头牌的鎏金托盘,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
皇上万安!请皇上翻牌子!那张老脸因过度兴奋几乎要笑出褶子,多少年了,皇上除了懿德皇后之外还是头一回对一个后妃这般上心。这位阮小主儿保不齐就要成为新宠,自己定要牢牢把握这难得机遇。这些年,在懿德皇后治下后妃们收敛了往日的争宠算计、勾心斗角,皇上亦秉持雨露均沾的原则,可这般一来,他这敬事房总管反倒没了用武之地——后妃们无需再费心拉拢、打点,靠油水固宠的手段也派不上用场。如今这阮常在截然不同,只要自己稍作提点,好处还不源源不断涌来?他这点龌龊心思,全落在皇上身后李德全的眼中,李德全暗自摇头,心中暗忖:真是没眼力见儿的……
拖下去,扔到朕看不到的地方去!未予缘由、不昭征兆,吴总管便被胤禛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击中。他脸上尚未收敛的谄媚笑意瞬间凝固,惊惶如潮水般汹涌袭来,转瞬便占据全身。李德全轻叹一声,抬手示意,两名乾清宫小太监立即上前,将呆立当场的吴总管压制下去。吴总管甚至来不及喊出一声求饶,便有小太监眼疾手快地堵住了他那张尚未来得及张开的嘴。胤禛的脚步未曾有丝毫迟疑,径直朝着养心殿方向疾步而去,一心寻陵容而去!
容儿,容儿!胤禛人未至而声先临,清朗嗓音穿透殿门,陵容在空间之中便感知到他已行至养心殿外。她轻敛心神,深深吐纳一息,终究还是不打算出去相见。身侧的小团子却已急得团团转——这又是闹哪般?它纵有千般焦急,却终究不敢贸然替胤禛说情,更怕惹得容姐姐又说出那些锥心窝子的犀利言语,反将自己怼得哑口无言。小家伙紧抿着粉嫩唇瓣,圆溜溜的眼珠子几欲脱眶而出,目光中尽是蠢萌蠢萌的光亮,陵容瞧着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一时竟不忍直视。
皇上吉祥,娘娘歇下了......芳珂垂首立于殿门之外,奉命守值,见皇上驾临,立即出声禀报,既是提醒门外的君王,亦是为惊动殿内安寝的娘娘。
无妨,你且退下吧。胤禛眸光微黯,望着紧闭的内殿殿门,心口泛起一阵酸涩,想必容儿又为那道册封旨意负气避入悠然居了。所幸今夜自己未曾一味昏聩沉溺,尚能及时醒悟前来。容儿想必尚未用膳,你去备几样她素日喜爱的吃食送来。
芳珂垂眸扫视内室,未见丝毫响动,只得遵旨轻步退下。胤禛凝望着紧闭的内室殿门,帝王步履不由自主缓了下来,静立门前良久,平复着胸腔内翻涌的思绪。终于,他伸手轻推殿门,只见素日魂牵梦萦的身影果然未在床榻之上。他缓步移至榻沿坐下,对着空荡荡的室内轻声呢喃:
容儿,我知你此刻看得见朕来了。无论你信与不信,那道册封旨意绝非我之本心。你情愿避而不见,我却不能不来相见——非为辩白,昨日与一年前初遇之时,恰似被魔障所困,可其中缘由,我亦说不分明......
空间里的小团子这回终于觅得开口契机。
容姐姐,兴许是真的呢?胤禛也不像是刻意辩解......陵容凤眸微眯,一道寒光般的眼刀倏然扫去,小团子顿时噤声敛息,圆润的唇瓣紧紧抿作一条细线。陵容凝望着内室床榻边的胤禛,她自己依旧依坐在那株玉蕊仙萼之下,清瘦身影透着孤清,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
容儿,莫要再恼夫君了。空间外传来低沉而恳挚的嗓音,我亦不知其中缘由究竟为何,竟会让你一次又一次心伤。你曾说过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可这绝非夫君之本心。纳怜香之事,总觉有股莫名魔力牵引我身......胤禛凝视着空荡荡的床榻,缓缓垂下那尊贵无比的帝王之首,昔日睥睨天下的姿态此刻竟显得那般卑微......那般可怜。
容姐姐,要不您就......小团子小心翼翼地挪至陵容身旁,藕节般的小胖手轻轻拽住陵容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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