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查明真相,若不惩处何以服众?胤禛指尖轻叩御案,声若寒潭映雪,博尔济吉特氏心怀叵测,暗藏祸心,实不堪为福晋之尊。即日起贬为杜尔伯特旗札萨克下等奴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其削去博尔济吉特氏本姓,以儆效尤,莫要玷污了博尔济吉特氏列祖列宗的赫赫英名!
胤禛目光微转,扫过阶下跪伏的班珠尔,语气陡然沉厉,身为丈夫,未能匡正妻室;作为札萨克,未尽守土之责。即刻褫夺固山贝子之名,杜尔伯特旗札萨克一职仍由你班珠尔代管!达尔汉亲王,此事与你无涉,便不做处罚了,起来吧!
御帐深处,淑妃博尔济吉特·琪琪格攥紧的指尖终于缓缓松开。她垂眸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庆幸——皇上终究顾念情分,未对娘家赶尽杀绝!
蒙古各部首领闻言,悬在嗓子眼儿的心总算落回半寸——今夜这泼天灾祸终究未如暴雨倾盆般浇透整个草原!帝王的心思似高天流云般难以揣度:若当真动了雷霆之怒,大清铁骑踏平蒙古不过旦夕之间;可此刻轻拿轻放的处置,却叫人既惊且惧。帐下王公们表面伏地谢恩,心底却将这份刻进骨髓,既感恩苍天垂怜族运未绝,更在这收放自如的皇权震慑下,再度体悟到天威浩荡下的生杀予夺——原来至高无上的恩典,往往比严惩更令人胆寒!
陵容余光掠过人群后侧那道窈窕身影——班·苏日娜正静静跪立在角落,而允禧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眼中那抹惊艳未曾完全褪去。她心底轻叹:唉,胤禛这个媒人终究是做不成了…… 谁叫你初见人家姑娘便失了常态,愣怔的模样全落在旁人眼里。说来今日这泼天祸事,追根溯源也是胤禛你亲手种下的因,短短两日光景,木兰围场从欢腾庆典陡然坠入血色深渊,这围猎围得,当真令人不敢回首!
胤禛敏锐地察觉到身旁陵容投来的目光,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帝王的一言一行皆被臣子反复揣摩,此刻他心绪微妙——那班·苏日娜确实如明珠般夺目,可惜投生于那样一位额吉膝下,往后怕是也要承其因果。
思及此,胤禛抬手示意近侍上前,语气威严却不失分寸:班·苏日娜,你额吉今日犯下大罪,念你尚未牵涉其中,朕念及满蒙联姻之重,特赐你为慎贝勒侧福晋之位。帝王目光如寒星般在她脸上一扫,望你谨记身份,恪守本分,莫要步了你额吉的后尘!
陵容被胤禛这番操作惊得险些咬了舌尖——都这节骨眼儿了还赐婚?!狗男人!
慎贝勒允禧迅速收敛心神,恭敬上前叩首谢恩。班·苏日娜却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自己昨日分明入了帝王的眼,为何转眼竟成了侧福晋?! 她怔忡间,允禧的谢恩声已响彻御帐,惊醒了她的恍惚。此刻纵有万般不甘,也终究被额吉的滔天罪孽拖入泥潭,只得咬碎银牙隐忍应下。那眼底翻涌的不甘与屈辱,全落在陵容眼底。陵容看得直摇头,心底直叹没眼看了,索性转头望向宜修,却见这位素来沉稳的皇后也是一脸莫名,显然同样困惑不解。
恩威并施之下,这场惊心动魄的风波暂且被压了下去,可满帐王公贵胄却如鲠在喉,再无半分先前的欢庆兴致。方才还觥筹交错、笑语盈盈的围猎大捷宴席,此刻竟如吞了黄连般寡淡无味,众人强撑着应付场面,却个个神色恹恹,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一场本该酣畅淋漓的庆功盛宴,就这样虎头蛇尾地收了场——开篇是烈火烹油的盛景,结尾却是冷透了的残羹,连帐中熏香都似染了血腥气,再无人提起半句吉祥如意的祝酒词。
图什业图亲王帐内,四位蒙古贵胄围坐品茶,茶汤蒸腾的热气却驱不散帐中凝重。自围猎晚宴散席,他们便急召至此密议对策。
今日这场风波,诸位可有何见解?图什业图亲王指尖摩挲着茶盏,釉面映出他阴沉如墨的面色,杯中茶水纹丝未动。
能有何见解?蒙古札萨克图郡王轻啜一口茶汤,压下心头未散的惊惶,大清收拢军权于帝王之手本就是大势所趋。今夜看似风浪暂歇,实则已落子定局——这场其乐融融的围猎盛会,原就是帝后恩威并施的试剑石。他抬眸环视众人,如今无需再观望了。
懿德皇后定的二月二万国商贸盛会......达尔汉亲王长叹一声,颓然放下手中酥油茶,便是给咱们的最后期限。他揉了揉太阳穴,罢了罢了,横竖不过上交军权。只要部落儿郎能得太平,上交便上交吧。
宾图郡王捧着茶盏默默啜饮,始终未发一言。帐内沉寂如墨,唯有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四位科尔沁代表心照不宣——皇上的耐心,终究是有限度的。 这场围猎风波看似平息,实则是压在蒙古各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而未决的威压比明刀明枪更为致命。
这两个女人当真断了我等最后一成周旋的念想!图什业图亲王重重放下茶盏,沉香木与青瓷相撞的闷响惊起帐外栖鸟,罢了,明日诸位且整饬仪制,待圣驾回銮前递上军权归统奏疏吧!话音里浸透无奈,仿佛一壶冷透的奶茶,再无半分先前的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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