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冰冷警告若是换作旁人,怕早已吓得战战兢兢。然林碧云却昂首直视,眸中不见丝毫惧意:嫔妾并不知晓皇上今夜驾临此处,并非刻意窥探。只是入宫多时,久未得见天颜,思慕心切,故而在宠妃宫苑外静候,但求能远远瞻仰圣容。即便今夜无缘得见,明日嫔妾就去往其他妃嫔宫外守候,总有一日能睹圣颜!
这番直白大胆的言辞,竟令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回去吧,苏培盛,明日申时,林庶妃来书房伺候笔墨。
胤禛终究不会为了一个野心昭然的女子拂了宁常在颜面,龙辇碾过青石板路,碾碎一地月光,径直离去。只余一句明日见的轻飘飘旨意,叫人捉摸不透。
林碧云静立原地,直至那抹明黄彻底隐入夜色,方缓缓直起身子。夜风拂过,她唇角那抹弧度在清冷月光下愈发鲜明,透着一股子精明的算计。
这番动静自不会瞒过有心人。半刻钟不到,陵容便得了信儿,后宫诸人也很快知晓了这场月下偶遇。一时之间,各处宫殿里议论纷纷——有人瞥见她时挑眉不屑,有人掩唇嗤笑,更有人支着下巴静待后续发展。这沉闷许久的后宫,总算要泛起点不一样的涟漪,当真比那戏文里的曲折还精彩三分。
翌日,林庶妃的贴身宫女正为她细细拣选旗装。她望着案上簇新的华服首饰,唇角漾开的笑意在窗棂漏进的斜阳里愈发明亮——满是对往后日子的期许。最终她挑中一套月白底绣秋水木芙蓉的旗装,小两把头上簪着的粉水晶芙蓉花步摇,随着动作轻颤,更添了几分柔婉气韵。
妆扮齐整的林庶妃怀抱着希冀踏入勤政殿时,胤禛正垂眸审阅夏邑新呈的煤矿开采折子。墨迹未干的批注间,矿脉走向与储量数据皆清晰翔实,竟与容儿那张堪舆图标注的分毫不差。
嫔妾林氏参见皇上。
林庶妃忽而轻声启禀,惊得胤禛眉峰微蹙。待看清来人,想起昨夜那场月下巧遇,帝王神色便缓和了些,只淡淡道。待她叩首起身,帝王也未额外吩咐——寻常妃嫔此时早该垂首侍立,或是上前研墨添茶,偏这林庶妃不按常理。
见苏培盛端着茶盏进来,她竟从容接过,款步近前:皇上,且润润嗓子歇息片刻。话音未落,苏培盛已唬得跪伏在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胤禛搁下手中折子,眉间愠色渐显,她却仿若未觉。
皇上,您唇上起皮了。
聒噪!退下!帝王骤然呵斥,她执壶的手一抖,忙不迭跪下请罪,皇上恕罪,嫔妾见您案牍劳形,心下担忧......
滚出去!
胤禛眸色如霜,字字掷地如金石坠地,激得殿内空气都凝滞一瞬。
皇上,嫔妾......林庶妃还欲辩解,苏培盛眼疾手快上前半步,躬身截住话头:小主,您先回吧,皇上此刻政务繁重,您多体谅。话音温软,却字字封了她的路。
可林碧云仿若魔怔,膝行两步向前:皇上,嫔妾是真心关怀您!
苏培盛!胤禛拍案而起,龙袍袖角翻飞如刃,传旨——林氏御前失仪,即刻褫夺位分,贬为官女子!迁至偏僻宫苑,朕不愿再见这等疯魔之人!更不许她入宫中进学,免得带坏了皇嗣与学子们的德行!
出去!最后一道旨意如寒刃劈下,林碧云浑身剧震,方才的伶俐乖觉全然破碎。她终于明白——今日这与众不同的算计,终究是押错了筹码。
她被逐出勤政殿不过半盏茶工夫,便如插了翅膀般在圆明园内外传得沸反盈天。林碧云踩着满地碎言碎语回到映水兰香,沿途宫娥太监们皆垂首疾行,却掩不住眼角余光里的讥诮——那些或明或暗的指点,如细针般扎在她僵硬的脊背上。
甫一踏入殿门,她颓然跌坐在绣墩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不过片刻功夫,内务府的人便已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搬移物件,铜盆瓷盏碰撞的脆响里,不过半刻钟光景,她就被押解着拖往圆明园最西陲的荒僻院落。除了一直随侍的大宫女怜香,再无旁人相随。
小主且暂歇片刻,奴婢去规整行装。怜香强撑着镇定,声音却仍发颤。这苦命的姑娘五年前被牙婆以三两银子卖进林府,打小在粗使活计里泡大。虽因新颁的奴役制改革得以暂缓放良,却还要熬满五年才能脱籍——好在朝廷恩典给了盼头,总比之前永世不得翻身强。她原想着安分守己熬过这五年,待脱了奴籍便去学门手艺自力更生,谁知命运竟陡转直下。
说起被分到林府大小姐房里当差,倒是个意外。府里人人夸主母宽厚仁善,可这位嫡出小姐性情古怪得很,整日疑神疑鬼将继母视作仇雠,闹得老爷也厌烦不已。原本该随二小姐进京的差事,临行前不知何故突然落到她头上。同屋的丫鬟们都避之不及,她却暗自庆幸——横竖都是吃苦,说不定到了天子脚下,日后还能学门刺绣手艺谋生路。谁知这番盘算,终究敌不过命运翻云覆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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