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尊谥号将随神主牌位一同奉入太庙,镌刻于苍松翠柏间的金匮之中,接受万世香火供奉。而在这绵长丧仪的尾声,孝恭仁皇后的梓宫终启程前往清东陵。秋风萧瑟中,九龙衔珠的棺椁被缓缓推送入景陵地宫,与康熙皇帝的梓宫比邻而眠。当最后一块封石严丝合缝地嵌入墓道,陵容望着那渐渐隐入黑暗的甬道,恍惚听见九天之上似有仙乐飘摇,为这位一生孕育帝王、却终得礼制尊荣的皇太后,奏响永恒安息的梵音。
老十四……胤禛嗓音沙哑,指尖轻轻抚过灵柩边缘,皇额娘走了,往后咱们兄弟俩得好好过日子。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别让她老人家……在天上看着担心。
允禵垂首坐着,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兄弟二人盘坐在慈宁宫的软榻上,四周仍萦绕着皇额娘生前常用的安神香气息。那淡雅的檀木香与一丝甜腻的杏仁味交织,恍惚间让人觉得,皇额娘只是像往常一样,被小厨房的香气勾了魂,去后厨亲自盯着那碟她最拿手的栗粉糕了——那糕点上总点缀着细碎的桂花,是兄弟俩打小最馋的零嘴。
窗外秋阳透过窗棂洒落,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皇额娘那双温暖的手,依旧轻柔地抚过这方天地。陵容静静立于殿角,看着兄弟俩这副模样,手中捧着的灵泉水微微颤动,却终究没有上前打扰。她知道,在这一刻,这对兄弟宁愿沉溺在这虚幻的温存里,也不愿面对那冰冷的现实:他们的皇额娘,真的已经不在了。
那年弟弟年纪小,性子又野,四哥总免不了板起脸来严厉管教。允禵嗓音哽咽,目光涣散地望向殿顶的蟠龙藻井,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幼时的场景,可每回皇额娘都笑眯眯的,偏生就爱端着刚出锅的栗子糕来哄弟弟。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皇兄,往后你莫再打弟弟了……如今这世上,再没人会给弟弟拿栗子糕了。
允禵虽已年过不惑,此刻却哭得像个迷路孩童,泪水涟涟,打湿了前襟的素白孝布。胤禛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方素白绢帕,那布料已然泛黄,却仍被仔细收在胸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他颤抖的手指一层一层揭开帕角,露出里面静静躺着的一块栗子糕——早已干硬如石,却仍保持着当年的轮廓。
这是那日皇额娘亲手做的。胤禛嗓音破碎,如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枯叶,刚送来时还冒着热气,松软香甜得紧……他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皇兄嘴馋,趁你不在时偷吃了一块……话未说完,他便将那块珍藏的栗子糕轻轻推至允禵面前,咯,给你吧……就当是……皇额娘还在……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斜阳穿过窗棂,为慈宁宫的廊檐镀上一层金边,恍惚间似有皇额娘的身影仍在殿中徘徊,轻声唤着两个孩子的小名。兄弟俩就这样,一个捧着干硬的栗子糕,一个颤抖着接过,将这一个月来积攒的思念,统统倾泻给这个宫殿里一个月前还慈祥微笑的老主子。
宫中因太后仙逝的阴霾如厚重的铅云般笼罩,连檐角悬挂的宫灯都褪去了往日的暖光,只余惨白。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皆披素裹白,连砖缝里都似渗着哀戚,失了平日的鲜活色彩。
两岁的弘曜尚不明白为何这月里大人们总在哭泣。他揉着惺忪睡眼,望着满目皆白的宫墙,困惑地仰起小脸——那曾经处处点缀着明黄与朱红的华丽宫殿,如今竟像冬日里落尽枯叶的古树,只剩下一片肃杀的苍白。
皇玛嬷去哪儿了?他拽着奶娘的衣袖,糯声问道,小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日日哄着自己、护着自己的皇玛嬷,那个总会偷偷塞蜜饯给他、用温暖手掌轻拍他入睡的老太太,怎么突然就不见了踪影?
这数日,小小的弘曜带着两个妹妹,跌跌撞撞地在慈宁宫里来回转悠。他踮着脚尖,努力张望着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总会将他举过头顶、逗得他咯咯直笑的老太太。
皇玛嬷!皇玛嬷!稚嫩的呼唤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却只换来更深的寂静。奶娘们匆匆赶来,红着眼眶将他抱起,轻声哄着:小殿下,皇玛嬷去天上做神仙啦,咱们回家去好不好?
可弘曜怎肯罢休?他扭动着小小的身躯,挣脱奶娘的怀抱,又迈着不稳的步伐跑回慈宁宫。那双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固执地寻找着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温暖身影。
弘曜——
一声苍老而微弱的声音穿透了慈宁宫的寂静,像一片枯叶飘落在平静的水面,激起细微却清晰的涟漪。小弘曜猛地仰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佟佳玛嬷佝偻着身子,扶着朱红的宫墙,正颤巍巍地向他招手。她满头银发在秋风中微微颤动,皱纹里盛满了泪水,却仍努力挤出一丝慈祥的笑容。
玛嬷!弘曜清脆的童音里瞬间迸发出雀跃,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般朝佟佳玛嬷奔去。他那双藕节般的小手挣脱了奶娘的牵制,踉踉跄跄地跑过青石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在看到佟佳玛嬷的刹那绽放出璀璨的笑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