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后世所见所闻,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苦笑。官员考核需溯及三代清白...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脊,可如今这朝堂之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轻叹。那些朱门绣户里藏着多少腌臜事?若真要彻查,怕是这金銮殿上的龙椅都要落灰。
还有那紫禁城的杂役...陵容的目光落在殿角侍立的宫女身上,她们低眉顺眼的模样,恍惚与记忆中贱籍奴仆的身影重叠。她摇了摇头,鎏金护甲碰在瓷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如今骤然废了这贱籍制度...茶汤在盏中漾开涟漪,就像那些深宅大院里盘根错节的利益,稍一搅动便是满盘皆输。
软榻旁的金兽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将她的身影笼罩在朦胧里。陵容望着窗外摇曳的宫柳,知道这律法的革新,终究要像春雨润物般,一点一滴地渗透进这古老的国度。
陵容轻阖那卷典籍,素手理了理裙裾,缓步踏出养心殿。今日不乘轿辇,她只携一袭清风,漫步于皇宫幽长的巷道。
一片雪花悠悠荡荡,似轻盈的蝶,飘落在她发髻之上。抬眸间,但见紫禁城的天空已悄然飘起细雪,初雪如约而至。金色的琉璃瓦覆着薄雪,似镶嵌了细碎的银钻;朱红的宫墙在雪色映衬下,愈发鲜艳夺目,宛如一幅被岁月晕染的水墨画。
陵容身着火红的旗装,那艳丽的色彩似燃烧的火焰,融入这银白与朱红交织的美景之中,格外夺目。张四海安静地跟在她身旁,手中稳稳撑开一把红梅伞,伞面上绣着的红梅在雪中更显娇艳,似要与这天地间的雪色争辉。
陵容微微抬手,示意张四海不必跟随太紧。她缓缓走着,任由雪花落在肩头,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宁静。许久,她都不曾这般自在漫步了,远离了朝堂的纷争,暂别了典籍的烦忧,此刻,只与这初雪、这宫墙、这静谧相伴。
陵容拾级而上,踏上城楼的刹那,朔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 她倚着青玉栏杆,任朔风卷着雪粒子掠过鬓角。漫天琼花飞舞中,紫禁城的轮廓渐渐清晰——金銮殿的琉璃瓦覆着薄雪,折射出细碎的银光;朱红的宫墙被雪色晕染,宛如浸透胭脂的锦缎;檐角铜铃在风里叮咚,惊起几片打着旋儿的雪沫。
她望着这银装素裹的宫阙,恍惚间想起前尘往事。做鬼的那几百年,每逢冬日飘雪,她总爱飘荡在这紫禁城上空。彼时这巍峨宫城于她不过是笼着寒雾的模糊剪影,透过飘摇的纸钱与凄冷的香火,看着一代又一代帝王将相在此上演悲欢离合。那些隔着黄泉碧落的遥望,终究不及此刻真实可触——雪粒子落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将眼前每一片琉璃瓦、每一道朱红墙都映得纤毫毕现。
原来这紫禁城最美的模样,不是前世那些雾里看花的朦胧,而是此刻她站在城楼上,任由飞雪拂面,亲眼见证的这一场银装素裹的盛世风华。
娘娘!高毋庸那圆滚滚的身子吃力地攀上城楼台阶,跑得额角都沁出了细汗,一张圆脸涨得通红。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忙不迭压低声音,尽量稳住声线:皇上有要事相商,特遣奴才来请娘娘移步乾清宫呢。
说着,他抬袖拭了拭额角的汗珠,眼神不住地往远处飘,显然是急着想赶紧带陵容回去复命,却又不敢催促,只能站在那儿,圆滚滚的身形在风雪中微微晃动,憨态可掬,偏生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还一本正经的。
好,高公公且缓缓气儿。陵容见他额角沁着细汗,圆滚滚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不由心生怜惜,难为你爬这高楼传话,当真辛苦了。
高毋庸扶着汉白玉栏杆稳了稳身子,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他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压低声音道:谢娘娘体恤。万岁爷吩咐得急,听说是准噶尔那边的事......话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压低了嗓音,眼神不自觉地往四周瞥了瞥,仿佛这话有多金贵似的。
不过在陵容跟前,他到底还是松快了些。毕竟这些年跟着,他心里明白,有些话在别人面前万万说不得,但在娘娘这儿,反倒没什么忌讳。
那便随本宫速速前去。陵容指尖轻拢衣袖,心底却思绪翻涌。准噶尔此时内乱如沸,摩格的首级尚在夏邑剑下未冷,那颗桀骜的头颅已被亲手送至准噶尔王庭,血淋淋地钉在战旗竿头。她原以为这万里黄沙必将燃起滔天战火,却不想直亲王与恒亲王的精锐铁骑已在准噶尔边境扎营五日。那剽悍的草原骑兵竟似被抽了筋骨,缩在毡帐里连旌旗都不敢竖起,生生将嚣张气焰敛成了瑟瑟发抖的鸵鸟。
陵容莲步轻移,刚踏上铺着锦毡的轿辇,心里却如这飘忽的初雪般萦绕着疑惑——究竟是何等要紧事,竟让素来沉稳的胤禛这般急召?
轿辇忽地轻晃,她下意识扶住雕花扶手,却发觉轿身稳如磐石。原是抬轿的小太监们踩在新雪上,脚步竟分毫不乱。她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浅笑——这还得归功于她有心安排。那日偶然得来的乳胶,经内务府巧手制成了防滑鞋底,分发给各宫当差的奴才们。如今这乳胶的妙用,可不止让雨雪天当差稳当这么简单。天工研发局的匠人们正围着这稀罕物什打转,琢磨着将它用在更多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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