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工席间,安佳比槐垂首盯着玉笏板,额头几乎抵住那冰凉的玉石。自家这两个儿子位列三甲,本是光宗耀祖的喜事,偏生小儿子今日当众闹出这等动静,叫他这做父亲的恨不能钻进地缝去。这死小子,回头定要好好磋磨磋磨!
哈哈哈——
胤禛龙颜大悦,声震金銮殿宇。这清朗笑声里半分愠怒也无,倒透着几分对眼前少年的欣赏,安佳陵辉,说说看——帝王指尖轻叩御案,龙袍袖角带起一阵沉水香暗涌,缘何自请为探花郎?
满殿文武皆屏息凝神,目光在那抹红袍身影与帝王的笑颜间来回游移。这金銮殿上敢直言自请降位的,除了懿德皇后的胞弟,又有谁能凭这般过硬才学,掷地有声地担下这份底气?
臣,愿请调西北!
安佳陵辉话音落地,满殿寂静无声——本朝探花郎确有自请外放之例,可这少年郎偏要往那苦寒之地去!连素来持重的张廷玉都怔住了,手中玉笏险些跌落。
胤禛却眉峰微挑,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这小子啊,月前在就曾拍着胸脯嚷嚷要做镇守边关的大将军,那豪言壮语犹在耳畔。此刻见他当真将这念头付诸行动,倒显出几分少年意气的赤诚来。
安佳大人,胤禛目光掠过殿中低垂的脑袋,最终停在安佳比槐身上,可有什么异议?
这话一出,满殿目光齐刷刷射向那位额头几乎抵住胸膛的老臣——安佳比槐!这位平日里端方持重的三品布政使老大人,此刻正恨不能化作一缕青烟隐去。偏生点名,由不得他装聋作哑,只得硬着头皮出列,眼刀子唰地剜向队伍里那个不安分的小儿子,心底直埋怨:怎就不是那乖巧的幺儿闯祸?偏生是这皮猴儿!府里萧姨娘昨日才添了一对龙凤胎,这会儿倒好,老脸都叫二儿子丢光了!
安佳比槐强自镇定,缓缓收回那记眼刀,朝着御座深深一揖:但凭皇上做主。顿了顿,忽又咧开嘴,露出个罕见的诙谐笑容,不过容老臣回家,为这位语出惊人的探花郎......好好送——话音未落,自己先破功笑出声来,
这一声,倒叫满殿大臣憋笑憋得辛苦。安佳大人素来端肃,何时有过这般接地气的诙谐?几位王爷交换眼神,心照不宣:得了,安佳家训果然名不虚传——教子有方,不过这里头,怕是还藏着三分纵容的慈父心肠呢!
金銮殿上的消息如插了翅膀,不过半日便飞遍了后宫朱墙。东西三所的匾额悄然换了新漆,那二字在春阳下泛着温润光泽,连三鼎甲的风流韵事都跟着传得沸沸扬扬。
正午时分,午门大开。礼部尚书允祉捧着金灿灿的黄榜立于阶前,玄色朝服衬得他面容肃穆。他身后,一众红袍金桂的新科进士昂首而立,最前排的三甲进士尤为瞩目——状元、榜眼、探花三位才俊,身着簇新的红袍,袍角金线绣着的桂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奉旨!允祉高声唱喏,声震午门广场,今科三甲,恩准自午门跨马游行!
话音未落,状元郎已率先撩袍上前,织金蟒纹靴踏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清脆声响。榜眼与探花紧随其后,三人并肩而立,眉宇间难掩得意之色。今日这恩典,可是大清开国以来头一遭!连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午门中门,都为他们破例大开。
长街刹那沸腾如鼎,茶楼雕花木栏后忽地飞出缤纷彩雨。姑娘们纤手轻扬,绣着并蒂莲的香囊、缀着珍珠的绢帕、金丝盘绕的步摇珠钗,自二楼雅间倾泻而下,在正午的晴空里划出绯色、素白与鎏金的弧线。这些带着脂粉香气的信物掠过朱漆栏杆,落在进士们扬尘的马蹄前,惊起一片赞叹与哄闹。
雕花窗棂前,赫舍里·瑞毅与马佳·黎莹并肩而立。街心马蹄声碎,尘土飞扬间,那状元与探花郎的红袍金桂在正午阳光下晃得人眼花——正是懿德皇后胞弟,当朝新科一甲进士。
黎莹你看,瑞毅纤指轻点,眉眼含笑,这二位果真生得与娘娘一般风姿。她指尖掠过马背上那抹挺拔身影,才学见识更是一等一的!话音里藏着掩不住的赞叹,毕竟她与黎莹都已为人妇,今日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来这长街凑个热闹。
黎莹抿唇轻笑,眼波流转间扫过那些掷香囊、抛罗帕的闺秀们,摇头道:瑞毅姐姐,你且说说,陵容娘娘的胞弟日后会娶怎样的妙人?她指尖抵着朱漆窗框,似笑非笑,这般神仙容貌的郎君,那些庸脂俗粉......话未说完,窗下忽地又飞过一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险些拂过状元郎的乌纱帽,引得满街哗然。
瑞毅拢了拢鬓角,眉间笼着薄薄愁绪,你是不知,族里那几个堂姐妹,这些日子简直是煞费苦心,铆足了劲儿要亲近那风流倜傥的安佳二郎!她撇撇嘴,又道,连我那婆母也动了凡心,日日听她们聒噪些有的没的,当真烦透了!纤指轻轻点了点窗棂,今日才约了你躲出来透口气。
她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如今的安佳兄弟,一个是状元郎,一个是探花郎,真真是人中龙凤,岂是旁人想攀附就能如愿的?忽而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埋怨,偏我那婆母晓得我与陵容的交情,三不五时便明里暗里说些不尴不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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