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指尖轻轻抚过鎏金香炉升起的袅袅青烟,眼中浮现一丝悯色。她自然知晓,一个忠心耿耿的婢子要背叛自己侍奉多年的主子,心里得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流朱虽未能在最初挺身阻拦,但能在最后关头幡然醒悟,不与甄嬛同流合污,已是难能可贵。罢了,就让这姑娘卸下心头重担,余生平安喜乐地活下去吧。
事情都过去了,去了宫外,改了名好好活着。陵容抬手轻拍她的手背,指尖的温度透过素白中衣传来,以后你就叫初荷,流朱是你在甄嬛身边的旧名,不好。她凝视着眼前这个刚从生死边缘归来的女子,目光沉静而温柔,初荷,新生。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去吧!
芳珂立即会意上前,素手稳稳搀扶起这个劫后余生的孩子。陵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子,眼底闪过一丝怜惜,语气坚定而温和:初荷新生,去吧!
这时,又带进来一人,身着青衣红花,艳得俗气。原是浣碧,如今改叫何绾欣——这是她母亲在世时取的名字,寓意绾住甄远道的心,倒也应了这讽刺。云氏后来给她改了浣碧二字,也讽刺她母亲的存在。
好个大胆的!陵容纤指轻叩茶盏,一声脆响惊破寂静,放你一条生路,你倒攀了高枝儿去!她凝望阶下那道身影,眸中寒芒隐现。前世便是心比天高、胆大包天的主儿,今生原以为磨平了棱角,谁知出了宫门竟成了细作的爪牙!若非她从中作梗,准噶尔如何能在短短时日里挟制云氏与甄玉娆!那孩子才多大年纪,就被那些豺狼...陵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满腔慈悲喂了狗,倒叫她好生心寒!
娘娘哪里晓得奴婢的苦!浣碧扬起脸,泪痕未干的面上浮起一丝倔强,奴婢所行虽不堪,可这满腹不甘,又有谁能明白?她攥紧衣角,声音发颤,若非云氏...奴婢本也该是堂堂正正的甄家小姐,何至于做了低贱奴婢,还得了这般唤婢的名儿!她盯着那三个字,只觉字字如刀,剜在心尖上。
何绾欣立在荒芜的甄府门前,望着朱漆剥落的大门,恍如隔世。当年何等煊赫,如今却门庭冷落,连个看门的下人都没有。甄远道被斩立决,云氏与幼妹甄玉娆虽保得性命,这宅子却是再不能踏足了。
浣碧姐姐!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八岁的甄玉娆挣脱娘亲的手,穿着一身以前府里下人才会穿的棉布衣裳跑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真的是你吗?我是玉娆啊!
小丫头哭得抽抽搭搭,眼泪鼻涕糊了浣碧一身。何绾欣僵在原地,甄远道生前最疼爱的小女儿,从前总爱扯着她的衣袖喊浣碧姐姐。
可如今的她不是浣碧,她是何绾欣!
她望着巷口处,往昔雍容华贵的云氏,如今穿着粗布短衫,全然不见当日的半分模样。何绾欣心底冷冷一嗤,原来那高高在上的夫人,一旦从当家主母的高位跌落,也不过是个寻常妇人罢了。怀中的甄玉娆还在小声抽噎着,云氏脚步虚浮地走了过来。
浣碧?你出宫了?我的寰儿呢?她可好?云氏看清来人后,一把抓住何绾欣的胳膊,急切地追问大女儿在宫中的境况。家中突逢大变,女儿在宫中想必......她不敢再想下去。
我叫何绾欣!夫人!何绾欣冷冷地开口,一字一顿地吐出二字,咬字极重,每个音节都透着彻骨的寒意。
云氏和扑在她怀里的甄玉娆被她冷冷的话冲击得失了神,到底是做了多年的主母,那份与生俱来的气度还是残存了几分。云氏轻轻把小女儿从何绾欣怀里拉开,又把她往身后带了带,努力镇定下来:怎么说你也是甄家的人,先回家吧!
周围已经有了几个好事儿的围观者,其中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粗麻衣闲汉微不可察地扫过这三个女子的神情,也随着其他人四下分开,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又回望了她三人一眼,才隐入人群。
这次何绾欣没有多言,默默跟在母女身后走向小巷的尽头。在一间破旧不堪的房子前停下,这便是云氏母女暂时栖身之所了。何绾欣眉头紧蹙——按理说不该如此。云氏可有好几间富裕的庄子,朝廷抄家断不会连女眷的嫁妆田产一并抄没。大清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进了屋子,云氏在屋内唯一一张桌子前坐下。甄玉娆被她支去厨房看火,何绾欣入眼的桌上摆着一套与这简陋屋子极不相称的青花瓷器,何绾欣见了,心中更添几分轻蔑。
坐吧,难为你这些年为奴为婢了!如今这光景,你也瞧见了。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回乡下祖宅去。不过是放心不下寰儿,才在这儿多留片刻。云氏不愧是当家多年的主母,纵使家道中落,那份从容气度依旧不减。
何绾欣在另一边的矮凳上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温水。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她小口啜饮着,任凭离宫前那场刻骨的寒意,一点一点在心头凝成尖刺。
也好,左右长姐在宫里衣食无忧,皇上对她也无丝毫差别!何绾欣语气淡然,却字字暗藏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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