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言罢,将手中奏折恭敬呈上。剪秋步下阶来,接过转呈皇后。
宜修展开折子,只见条分缕析,规制分明,心下不得不暗叹昭贵妃办事确实周全——不独断专行,亦不偏倚逾矩,事事皆按旧例,却又考量周详。
折子墨迹间,透着她审慎的用心。宜修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掠过陵容沉静的面容。自皇上登基,八王、九王屡有不敬之言,大千岁与先太子仍被圈禁,十王在朝堂上更是桀骜……连带着他们的福晋命妇,对自己也多是避之唯恐不及。想到此,宜修心底泛起一丝苦涩,为了安定宗室与朝堂人心,这些场面上的事,她不得不做。
而如今,竟到了需借昭贵妃之手,来为自己树威信、立皇威的地步。对此女,是该忌惮防范,还是……暂且放任?
“有劳妹妹辛苦。”宜修目光温煦地落在陵容身上,唇边含着一缕浅笑,“连皇上和太后都夸妹妹处事稳妥,如今有你在旁协理六宫,本宫确实轻松不少。”
她语气亲和,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掠过对方那张清丽面容,试图从中捕捉一丝异样的情绪。
陵容微微垂首,声线柔和如春风拂水:“臣妾入宫以来,多得娘娘教诲。能为娘娘分忧琐事,是妾之本分。中宫笺表乃皇后权责所在,臣妾不敢有违妾妃之德,一切皆以娘娘为尊。”
她语气体贴,举止谦逊,连宜修心中那几分不甘,也似被这般温言细语渐渐抚平。
“妹妹懂事知分寸,事事以中宫为重,本宫甚感欣慰。”宜修笑意渐深,语气却仍轻缓,“待大选之后,新晋妃嫔的规矩教导,还需妹妹多多费心。”
陵容低眉顺目,恭敬应下。她心知皇后字字句句皆是试探,这般步步为营,说来也真是疲累。自己这一世,确无半分僭越之心——罢了,既然决意做个规矩人,便好好将这“好人”做到底罢。
“后宫安宁,全依仗娘娘治宫有方。臣妾虽见识浅薄,却愿竭尽所能,为娘娘分忧解劳。若有妃嫔言行不敬,臣妾自当挺身维护中宫威严;若圣意偶有偏倚,臣妾亦必婉转劝谏,务使帝后和谐,以固国本。”陵容起身敛衽,微微抬眼,目光清亮如水,却又在恭敬中藏着一分不易察觉的试探。眸中光点轻漾,如秋水含星,无声映照着她此刻的恳切。
宜修凝视她片刻,终是缓声道:“妹妹这番心意,本宫自然明白。只是身居高位,往往有许多难言之隐,反不如妹妹这般来得自在。”她语气温和,心中却波澜暗涌——昭贵妃今日如此直白表露忠心,实在出乎意料。她从不信贵妃与皇后之间真能相安无事,可此刻对方眼中唯有澄澈,举止亦始终得体。自入宫以来,她确实不似华妃那般张扬凌厉,可这般坦荡,究竟是本性如此,还是深藏不露?
宜修暗暗蹙眉,自己竟始终看不透这位昭贵妃。她有家世、有位份、更有圣心隆宠,何须如此屈就?若有所图,所图又究竟是什么?
也罢,来日方长,且观其行。若真能得一人协力共理六宫,总比齐妃那般鲁直愚钝之辈,要强上许多。
自这次谈话之后,后宫众人皆隐约察觉,皇后对待昭贵妃的态度里,似乎多出了一分不易察觉的真诚。陵容自然也有所感——是啊,若以真心相待,又怎会不令人心有所动?
更何况陵容行事坦荡,凡事必向景仁宫报备,从不独断专行。这一点,是骄傲跋扈的年世兰永远也做不到的。
距离体顺堂选秀只剩一日。这一世因有陵容暗中筹谋,不知那甄嬛又将有怎样的际遇?陵容斜倚软榻,纤指轻拈棋子,于棋盘上徐徐落子,宛若执掌一方天地。她时而凝眉沉思,时而轻抿朱唇,半晌未决。芳珂静立一旁,只见主子姿容清绝,恍若九天玄女临世,执掌权柄却始终以六宫安稳为重,仿佛这世间从无她化解不了的难题。
良久,陵容轻舒一口气,将棋子掷回棋盒。芳珂适时递上丝帕,她拭去掌心薄汗,清雪则奉茶近前,悉心伺候。
“体顺堂那边需打起十二分精神。此番选秀,闻说秀女中不乏才貌出众者,万不可在此关头出了差池。”陵容目光掠过窗外盛放的栀子花,小宫女们正悉心修剪残枝,新绽的与待放的花苞缀满枝头,静默间自有蓬勃生机。
“主子放心,清荷与清月已带人再去细细查验一应用度,教引嬷嬷们也早已提前到位。”芳珂恭声应道,语气里是日渐深厚的信服。她这位主子年纪虽轻,却胸有丘壑,纵享帝王盛宠,亦能持守本心,处事缜密周全,总留有余地。
“此次选秀关乎国本稳固,务必处处周全,银钱上不必俭省。待选秀事毕,皇上自会知晓本宫贴补了多少。”这些年来,她的绣庄与香料铺子遍布江南富庶之地,除却日常用度与打点开支,仍余下不少盈余。她早已备好这笔钱,原就是为日后之路所筹谋。既然接手选秀事务,她便做好了自掏腰包的打算——前世年世兰操办之时也没少往里贴补,这一世,她既揽下这差事,便也认了这“冤大头”。只是想起胤禛那总不见丰盈的国库,她心底不由一叹,还得尽快想个法子,让皇帝的荷包鼓起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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