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般,开始飞速回溯今日的言与行。
体贴入微,句句斟酌,字字熨帖。
他自认所做所言,虽非滴水不漏,却也堪称完美无瑕,绝无半分惹她不快的缘由。
若说他们之间横亘着最深的、不可言说的鸿沟,那必然是沈侍郎托付这个弥天大谎。
可这个秘密,早已被他用最严密的棺椁封存!
沈侍郎已是黄土枯骨,知情的心腹暗卫皆如哑木死石。
而她被精心豢养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别府,如同被剪去羽翼的鸟雀,又能从哪里探听到半分风声?
那么,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惶惑与探究,究竟因何而起?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几案上那摞闲书,最终定格在最上层那本俗艳封面的话本上。
一个被暗卫薄笺简洁带过的细节猛地击中了他。
她今日看完这话本后,似乎颇为在意,甚至特意唤了采买的丫鬟进来,询问作者是谁。
是因为这本书?书里写了什么让她不快、让她不安的东西吗?
萧景珩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因等候而生的、恰到好处的无聊与随意。
他仿佛只是百无聊赖之下,信手拈起一本消遣读物。
这类才子佳人、市井传奇的话本子,是他过往漫长岁月里从不屑一顾的糟粕。
在她住进这昭华殿之前,莫说这等缠绵悱恻的话本,整个靖王府,连一本讲述正常人情世故的故事书都寻不出!
修长的手指捻住粗糙的书页,轻轻翻开。
开篇不过是寻常夫妻的柴米油盐,笔调虽细腻,刻画日常情愫也算入木三分。
但并未引起萧景珩太大的波澜,只觉得这文人笔下的温情,与现实相比,透着一股子虚假的矫饰。
心头那点隐约的熟悉感,也只如微风拂过湖面,未漾起涟漪。
直到……
“开阳侯顾言之弟顾白,自北疆归京……”
短短一行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萧景珩的瞳孔深处!
他的指尖猛地一顿,翻动书页的动作骤然停滞了一瞬。
一股冰冷的寒流瞬间沿着脊椎窜上头顶,所有的感官在刹那间被强行拉紧!
不……不可能只是巧合!
几乎是本能的,他翻动书页的速度陡然加快!
哗啦哗啦……
纸页被粗暴地扯动,发出急促而刺耳的声响,清晰地暴露着翻书者内心难以抑制的惊涛骇浪!
他平日里引以为傲的、足以掌控一切的冷静自持,此刻在这薄薄的书页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虽然他的面部肌肉依旧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死死绷紧,未泄露出半分震惊与恐慌。
但那只握着书脊的手,指节却已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呈现出骇人的青白之色。
仿佛要将这承载着致命秘密的书册生生捏碎!
他不需要再逐字逐句地细读了。
那些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桥段如同汹涌的潮水,自动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觊觎长嫂、暗下毒手、趁虚而入、真相败露、告状无门、囚禁凌辱、悬梁自尽……
每一个情节,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狠狠剖开他心底那未曾愈合的、最肮脏最血腥的伤口!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仿佛是从他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里剜出的血肉,被扭曲、被重组。
再以一种极其荒谬、极具讽刺的姿态,赤裸裸地展示在他面前!
你以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你以为那段不堪已被彻底埋葬?
你以为……无人知晓?无人记得?!
一股灭顶般的恐惧涌上了萧景珩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酷刑般的阅读,粗暴地直接将书翻到了末尾。
“丽氏凄然悬梁……开阳王顾白,依旧位高权重,逍遥法外……”
结局刺入眼帘。
这哪里是什么话本故事?!
这分明是将他前世的罪恶与沈青霓前世的惨烈,用最巧妙又最恶毒的方式,拆骨扒皮,重塑筋骨。
再用他的骨髓为墨,以他的痛苦为笺,最终呈现出来的一则荒唐透顶又血淋淋的笑话!
“啪!”
一声轻响,书册被他猛地合上,重重地按在几案上。
他的手依旧死死地压在封面上,手背青筋虬结,指节惨白,微微颤抖着。
沈青霓……她在看这本书时,是什么反应?
她是仅仅把它当作一个令人不快的故事?
还是那文字已经撬开了她记忆的缝隙,让她窥见了那被尘封的、残酷的真相?
她知道这故事真正影射的是什么吗?!
这个念头如同地狱里伸出的魔爪,瞬间攥紧了他的喉咙!
他甚至失去了试探的勇气!
他不敢开口问她你是否看出了什么?
他无力去思考这书为何会出现、背后是谁在操纵!
此刻,他唯一能感受到的、足以碾碎他所有理智的,是巨大的、灭顶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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