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再抬眼时，眸中已盈满了一个女儿对父母境遇的深切忧虑与一丝被至亲抛弃的委屈辛酸，声音微微发颤：
“是……是因为我母亲的事情吗？”
她小心翼翼地抛出这个试探，“所以父亲才将我送离府中？”
她试图将这解释合理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因母亲疯症而被无奈保护起来的可怜女儿。
萧景珩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那恰到好处的忧虑、委屈与强装的坚强，几乎可以乱真。
若非他深知真相，恐怕也会信了半分。
“确有一部分原因。”他颔首，声音温和依旧，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但你无须过度担忧，你家中……暂时还算安宁。”
他刻意加重了暂时二字，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无情的漠然。
安宁？明天之后，沈府便会为沈二小姐的死讯披上缟素。
那河畔惊艳的一舞，终将成为京都仕子们闲暇时一句惋惜的谈资。
沈青霓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
“暂时？！”她声音拔高了一瞬，带着无法掩饰的惊疑。
萧景珩却无意再与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她的反应虽在他的预料之外，过于冷静和敏锐，但在他看来，一个将死之人知道太多并无益处。
“姑娘今日身子尚虚，不宜心绪繁重。”
他微笑着，如同最体贴的医者下达医嘱，“这些烦扰，不如留待明日精神好些再谈吧。”
他目光转向屏风后垂手侍立的霜降，吩咐道：“伺候姑娘用了药，早些歇息。”
语气温和，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霜降连忙应下：“是，王爷。”
萧景珩不再多言，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那明明容貌平庸却眼神倔强的女子。
心中那丝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再次翻腾，最终被他强行压下。
他转身，浅青色的衣袂拂过光洁的地面，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门扉轻轻阖上，隔绝了门外最后一点暮光，也隔绝了萧景珩带来的庞大压迫感。
室内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光芒。
沈青霓紧绷的心弦并未松开。她维持着那副忧心忡忡、委屈无助的表象。
任由霜降和映雪上前，扶着她靠坐好，又端来了温热的、散发着奇异苦涩气味的药汁。
“姑娘，该用药了。”霜降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沈青霓顺从地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中却冰冷一片。
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苦涩的药味弥漫口腔，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室内。
熟悉的博古架，上面摆放着几件她前世曾把玩过的玉器，甚至……那张临窗的金丝楠木小桌！
那是萧景珩当年特意寻来给她抄经用的！
心头猛地一刺！这昭华殿，复刻的何止是环境？
连物件都如此巧合地重现！萧景珩，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药碗递还给霜降，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声音细若游丝：“有劳了……我累了，想歇息。”
霜降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眉宇间的倦色，不疑有他，只当是王爷的探视和药效让她疲惫不堪。
她细心地替沈青霓掖好被角：“姑娘安心睡吧，奴婢就在外间守着，有事唤一声即可。”
烛火被移远，光线更加昏暗朦胧。
萧景珩那句意味深长的明天再谈和，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沈青霓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有一种不祥预感，仿佛无形的绞索正缓缓收紧。
然而萧景珩的态度已表明他不会再透露分毫，继续追问不仅徒劳无功，更可能招致厌烦甚至更严密的监控。
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霜降带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在床边支起一张精巧的小几。
晚膳被依次端上：精致小巧的点心杏仁佛手、奶白葡萄先行呈上，随后是四道正菜。
八宝鸭丰腴油亮，绣球乾贝玲珑剔透，玉笋蕨菜清新鲜嫩，罗汉大虾红艳诱人，最后配了一品清香四溢的羹粥。
菜品不算极尽奢华，却也足显郑重。
然而，当目光扫过那道色泽鲜亮的罗汉大虾时，沈青霓胃里本能地升起一丝抗拒。
她向来不喜虾，前世如此，连萧景珩和贴身伺候的人都知晓。
世家餐桌自有规矩，同一道菜连夹三筷便算失仪。
沈青霓略动了几样其他的菜肴，心思却全在暗中观察。
她眼角的余光瞥向垂手侍立在侧的霜降，见她低眉顺眼，神态如常，似乎并无异样。
“怎么了姑娘？可是有什么吃不惯的？”霜降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目光，温声询问。
沈青霓指尖微微用力攥紧了银箸，面上不动声色：“没什么。”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那盘大虾，缓缓伸出筷子，稳稳夹起一只已经剥去外壳、酱汁包裹的虾仁，送入口中。
虾肉鲜甜酥嫩，酱汁浓郁，厨艺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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