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手中的珠串，又重新坐回椅中，端起手边微凉的茶，却不喝，只以指尖轻抚杯沿。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寄卖？”她重复道，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正是。”贾环正了正神色，语气诚恳，“薛姐姐不需垫付任何本钱，只需在铺子里腾个地方，帮我卖就行。卖出去之后，所得利润，咱们二八分账——姐姐得两成，我得八成。若是卖不出去。”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让人安心的承诺，“珠子还是我的，绝不让姐姐为难。”
这是极优厚的条件了。薛家不需要本钱，也不需要担风险，轻松净赚两成利润。而以这些琉璃珠的品相…一经发售，必定畅销…
薛宝钗心中飞快的盘算起来。
她再次拿起几串不同花样的，对着光细细比较。越看越是心惊——这琉璃的透光度、色泽均匀度、做工精细程度，件件她都爱不释手。
更难得的是这些特殊工艺：渐变过渡毫无滞涩，嵌花栩栩如生，金箔悬浮的位置恰到好处……每一样都需要极高超的技艺，绝非普通匠人能及。
“环兄弟说笑了，这手串自然是卖得出去的。”她终于开口，语气里透着商人的笃定，“这样的品相、质量、巧思，就算放在京城里也是独一份。只是……”
她抬眼看向贾环，目光清澈如秋水，却带着审视：“环兄弟需得与我说实话，这货源……可稳妥？”
这是她现在最后的顾虑，没办法，这些货物太过惊艳了。
她们皇商之家，最忌来路不明之物。
若是赃物、私货，或是牵扯到宫里、官中的麻烦，即使利润再大也不能碰。
贾环知道这是最关键，当下肃容道：“请薛姐姐放心。这东西来路绝对干净，绝无后患。那番商是正经商人，只是因妻子急病才转让给我的。交易之时，我已查过货单、路引，都是齐全的。至于具体细节……”
他顿了顿，面露为难之色，“那番商临走前再三叮嘱，不可泄露他的身份与来路，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我既答应了人家，便不能失信。”
这话说得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既保证了东西干净，又解释了不能详说的缘由，还显得他重信守诺。
薛宝钗深深看他一眼，良久，才缓缓点头：“既然环兄弟这么说，我信你。”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那咱们便在谈谈具体如何售卖吧。”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人就定价、销售、分成等细节一一商议。
薛宝钗不愧是皇商之女别看她岁数不大，却对市场、客人的心理、销售策略都了如指掌。
她建议先不要急于把所有的手串上柜售卖，而是选个合适的时机，先做些铺垫少量售卖，等待吊足了胃口再限量发售，方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贾环这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听完这套销售方案，也得连连点头称是，心中对这位薛大姑娘又多出了几分佩服。
她不仅容貌出众，才干心智更是远超常人。
与她合作的这步棋，看来是走对了。
等这一切都商量完毕后，已是临近中午。
橘红色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暖光。
桌上那对琉璃珠串在夕照中流光溢彩，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贾环见事情已经谈的差不多了，便要起身告辞。
薛宝钗亲自送他到院门口，在临别时她心里突然又有些不舍，想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张开口。
她抬起手，将那条烟紫手串轻轻戴在腕上。
薛宝钗对身后的莺儿说道：“你去告诉薛城，让他出府跑一趟，去把铺子的李掌柜找来。就说……有桩生意要谈。”
“是，小姐。”莺儿快步去了。
贾环从梨香院出来后，便脚步轻快得往回赶。
阳光透过浓密的梧桐叶，在他石青色的直裰上洒下斑驳光影，他却浑然不觉炎热，只觉得心头一片敞亮。
今日的这场谈判，顺利得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薛宝钗或许会以货物来路不明，会压一些价，多分一些利，或者干脆拒绝自己。
毕竟在这深宅大院，一个不受宠的庶子突然拿出这么多稀罕物件，就算任谁都要多思量三分。
可是今天薛宝钗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不仅一眼识货，还帮自己出了，“贵人先赏、限量发售”的绝妙策略。
更难得的是，她对货源来路这等最敏感的问题，也只是点到为止地询问，得了他的保证以后便不再深究，没想到她如此信任自己。
是啊，几家欢喜几家愁。
他这边的欢天喜地，与怡红院那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刻怡红院中，确是另一番光景。
贾宝玉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条薄薄的锦被，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外那株盛开的西府海棠。
花是开得极好的，粉嫩的花瓣在阳光下娇艳欲滴，可他却只觉得刺眼。
“二爷，您好歹用一些米粥吧……。”
袭人端着个剔红漆盘，盘里是一碗熬得糯糯的粳米粥，配着两碟精致小菜，“这都三日了，您一点都不吃东西，身子怎么受得住呀？”
宝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拿走，我想不吃。”
声音虽显得虚弱，却透着固执。
袭人急得眼圈都红了。
她放下漆盘，在床榻边跪下：“我的好二爷，您这又是何苦呢？那不过是一场比试而已，输便输了，您又何至于此？您瞧瞧您，这才几日，都快瘦了一圈了，…”
袭人端着那碗热了又热、却几乎未动的冰糖燕窝粥，望着榻上辗转反侧、眼神空洞的贾宝玉，心中沉甸甸的，像坠着一块浸了水的石头。
自打三日前，那场诗会上“才艺比试”惨败于贾环之后，她的二爷便彻底的垮掉了。
那日情景，这事她还历历在目。
贾环抱着一件古怪的乐器，指尖拨动间，流泻出的曲调闻所未闻。
词句直白大胆，情感却浓烈到骇人。
满园姐妹，从林姑娘到宝姑娘，有一个算一个，当时全都听得失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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