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冬雪来得猝不及防。
头天夜里还只是刮北风,天亮时推开门,地上已经铺了层薄薄的白。西便门工地上,工匠们呵着白气搓手,水泥浆桶表面结了层冰碴子。沈青瓷裹着件旧棉袄,蹲在料堆旁皱眉——水泥这玩意儿,温度低于五度就不容易凝固,强行施工的话,墙干了也酥。
“陈大人,”她找到正在撬旧砖的陈野,“天冷了,水泥不能用了。”
陈野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看样子雪还得下。“不能用就想法子让它能用。”他咧嘴,“沈姑娘,水泥怕冷,咱们给它‘穿棉袄’行不行?”
沈青瓷愣了:“穿棉袄?”
“砌一段墙,就用草席裹上,里头生炭盆保温。”陈野比划着,“就像女人坐月子,不能受风。”
“那......那得多少草席?多少炭?”
“草席好办,让罪役们编。”陈野指着不远处正在背砖的王德海那帮人,“他们闲着呢。炭......”他想了想,“西山有煤矿,官矿的煤卖不出去,咱们低价收。”
他说干就干。当天下午,工地旁搭起个草棚,王德海等二十七个罪役被赶进去编草席——不会编?学!编坏了拆了重编,编不够数没饭吃。
另一边,陈野亲自去了西山煤矿。矿管事姓韩,听说陈野要来买煤,脸笑成朵菊花:“陈大人!小矿正好有三千斤存煤,您要多少?”
陈野抓起一把煤看了看:“这煤,杂质多了点。什么价?”
“按市价,百斤二百文......”
“一百文。”陈野打断,“你这煤,烧窑不行,但生炭盆取暖够用。我全要了,现银结算。”
韩管事脸苦下来:“陈大人,这价......太低了......”
“嫌低?”陈野拍拍手上的煤灰,“那我找别家。山西的煤走漕运过来,到京城也就一百二十文一斤,质量比你这好。”
韩管事咬牙:“成!一百文就一百文!”
三千斤煤,装了几大车运回工地。陈野又让人在城墙边每隔十丈搭个简易棚子,棚里生炭盆,棚外挂草帘。砌墙时,水泥浆用温水拌,砌一段,立刻用草席裹严实,再搬炭盆过来烘着。
这样干,效率慢了一半,但墙确实能凝固了。
墙一天天砌高,得搭脚手架。传统的脚手架用竹竿绑成,天冷手滑,绑不结实就容易出事。
陈野想了个新法子——用水泥预制“脚手架基座”。先在地上浇水泥墩子,墩子里预留孔洞,插进粗竹竿,再用水泥浆灌缝固定。这样搭起来的脚手架,稳当得多。
可问题又来了:雪后结冰,脚手架上结了一层冰溜子,滑得很。工匠上下工,得小心翼翼抓着竹竿,一步一挪。
这天上午,陈野正在检查新砌的墙段,忽然听见“哎呀”一声,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他心头一紧,转身就跑——声音是从东头脚手架传来的。
到地方一看,一个年轻工匠摔在地上,抱着右腿龇牙咧嘴。旁边几个工匠正扶他。脚手架第三层的横杆上,结了明晃晃一层冰。
“怎么回事?”陈野蹲下身。
年轻工匠疼得脸发白:“踩......踩滑了......”
陈野抬头看那截横杆,又看看地上——有一小滩水渍,像是有人故意泼的。他眼神一冷,让张彪把今天上午在东头干活的工匠全叫来。
十二个人站成一排。陈野挨个看过去,最后停在一个矮瘦工匠面前。这人眼神躲闪,手缩在袖子里。
“你,”陈野盯着他,“上午在第三层干什么活?”
矮瘦工匠哆嗦:“砌......砌墙......”
“砌墙?”陈野走到脚手架下,指着第三层,“那层的灰桶还满着,根本没动过。你去那儿干什么?”
矮瘦工匠语塞。
陈野突然抓住他右手,从袖子里拽出个东西——是个小皮囊,口子还湿着。凑近一闻,是水。
“解释解释?”陈野咧嘴。
矮瘦工匠腿一软,跪下了:“大人饶命!是......是有人给小的十两银子,让小的往脚手架上泼水,说......说天冷结冰,摔一两个人没事......”
“谁给的?”
“蒙着面,看不清......说事成之后还有十两......”
陈野松开手,对张彪说:“把他关起来,等会儿审。”又转身对众工匠道:“从今天起,脚手架每天早晚检查两遍,有冰就铲。另外,每层脚手架绑草绳,上下抓着草绳,防滑。”
他顿了顿:“再有谁往脚手架上泼水害人,让我查出来,就不是关起来那么简单了——直接绑在最高的脚手架上,让他也尝尝摔下来的滋味!”
工匠们噤若寒蝉。
矮瘦工匠关在工棚里,陈野没急着审。他让张彪去买了只烧鸡、一壶酒,摆在关人的棚子门口。烧鸡的香味飘进去,矮瘦工匠饿了一天,肚子咕咕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