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迟在清晰辨认出尔玉面容的刹那,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漏跳了一拍。
那张总是洋溢着灵动与阳光的小脸,此刻竟沾染着刺目的鲜血。
暗红的血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而麻木,呆呆地望向他,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受伤小兽。
茫然无措间,她望向了他。
谢无迟心口猛地一揪,一股尖锐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蔓延开来。
这种陌生的悸痛,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望见他的一瞬间,尔玉的眼底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颤声唤他:“谢无迟……”
那一声呼唤,竟让他一瞬间全然忘了这只是心域幻境,一切皆为虚妄。
他急步上前,素来清冷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发生了何事?”
幻境中的“尔玉”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颤抖着伸出手,用那染血的手指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袖——
那是她一贯害怕或无助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我杀了人……”
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很多……很多人……”
顺着她绝望的目光望去,谢无迟看见了一地狼藉的尸骸。
那些凝固着惊恐与痛苦的面容中,有他熟悉的岐山同门,更有许多他并不相识的凡人与精怪……
沉默。
一长段的沉默后。
“为何?”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自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沉凝压迫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为何要杀这些人?
“他们…他们发现了我的身份……”
幻境中的“尔玉”泣不成声,泪水混着血污划过苍白的脸颊。
“他们都要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谢无迟低垂着眉眼,无人能窥见他此刻冰封面容下翻涌的思绪。
一双手臂却带着无比的柔软与坚定,猛地环住了他的腰身。
那是一个带着颤抖却毫不掩饰依赖与寻求绝对庇护的姿态。
‘尔玉’将脸深深埋在他身前冰凉的衣料中,声音闷闷地传来,浸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惊魂未定的后怕:
“你不在我身边……我当时……真的好害怕……”
然而,几乎同时,她另一只冰凉的手也顺势颤抖地覆上了他按剑的手背。
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抬起来,里面充满了巨大的震惊与一丝破碎的、几乎不敢置信的恐惧:
“谢无迟……你、你要杀我?”
谢无迟方才见到尔玉满脸血迹的模样,确有一瞬间的心神震荡。
趁此刹那,被那逼真的惨状拉入了幻境营造的急迫与担忧之中。
然而,当听到“尔玉”亲口承认屠戮众人时,他心底那根最冷静的弦被骤然拨动——真正的尔玉,绝不会如此。
谢无迟低头看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浑身颤抖的“尔玉”,轻声说道:
“你确实厉害,竟能窥见我片刻的忧切,并以此设局。”
他目光却已彻底恢复清明,犹如寒潭,不带半分方才被牵引出的柔情,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冰冷。
“尔玉”见状,也不再伪装。
施施然从他怀中退出方才那副柔弱无助的姿态,唇角甚至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
“你是如何看破的?”
它饶有兴味地问道,仿佛这只是场有趣的游戏。
“不要用这张脸。”
少年眉眼冷峻,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剑锋精准地抵在它的脖颈之上,寒芒微闪。
他目光如刃,声音冷冽:
“第一,我绝不会让她陷入需独自面对如此绝境的险地;”
“第二,她绝不会杀人。纵是为求自保,她也宁可另寻他法,绝不会妄取他人性命;”
“第三。”
他语气骤沉,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模仿得太蠢,破绽百出——半分也不像她。”
尔玉精于医,更善于用毒。
他当初让她走医修之路,从来就不只是为炼丹救人那么简单,更是为了自保。
杀人是最蠢的办法,尔玉心思灵巧,绝不会选用这等下下之策。
眼前这心魔闻言却微微一笑。
她顶着尔玉那张脸,不但不退,反而迎刃而上。
归墟剑锋凌厉,瞬间在她纤细脆弱的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谢无迟瞥见那抹刺眼的血痕,却不由自主轻了力道
她笑意更浓,眼中浮起几分诡艳的光,轻声说道:
“谢无迟啊谢无迟,你还是这般自信。”
“你扪心自问——就凭现在的你,护得住身为‘永生花’的我么?”
“天下高手如云,修为胜过你的不知凡几,谁能抗拒长生的诱惑?”
“莫说那些强者,就算是远不及你的人……若真要伤害尔玉——”
她声音倏地一轻,却字字诛心:
“你会为了护她,动手杀人吗?”
这个问题尖锐又刻薄,像淬了毒的针,直刺心底。
谢小神君唇线紧抿,如鲠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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