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钟响彻九重宫阙。沈惊棠站在西华门外百步远的街角,看着巍峨的宫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青色宫砖历经百年风雨,色泽沉郁如铁;朱红宫门紧闭,门钉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门前两列禁军持戟而立,甲胄鲜明,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检查身上的装束——西域使节侍女的服饰,石榴红的长裙,墨绿的半臂,头发编成繁复的发辫,戴着缀有银铃的头饰。乌苏尔站在她身旁,换上了正式的使节官服,深紫色织金长袍,头戴镶玉高冠,手持象牙节杖。老人腰背挺直,神情庄重,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四方馆执掌通译事务的时光。
“记住,”乌苏尔用极低的声音说,“你是我的孙女阿依莎,从西域来探亲。宫里规矩多,多看少说。若有人盘问,就说你祖父年迈,需要人搀扶。”
沈惊棠点头,手心微微出汗。她不是害怕,而是紧张——成败在此一举。
东华门那边,萧绝他们应该也已经到了。太医署的通道比西华门更严格,但李公公和老管家熟悉宫廷旧制,周延鹤的儿子扮作药童,萧绝和陆峥是助手。只要有一队能进去,就有希望。
钟声停歇,宫门缓缓开启。官员、使节、各色人等开始排队验牒入宫。西华门主要是外国使节和藩属朝贡的通道,队伍中有高鼻深目的西域人,有皮肤黝黑的南海商贾,还有穿着奇特服饰的北方部族使者。
轮到乌苏尔时,守门禁军接过节杖和文书,仔细查验。
“乌苏尔通译?四方馆记录显示,您已于五年前致仕。”禁军队长是个中年汉子,眼神锐利。
乌苏尔从容应答:“老朽确已致仕,但受西域龟兹国国王之托,代为呈递国书。这是龟兹国王印鉴的文书,请将军查验。”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文书,盖着鲜红的印章。禁军队长接过,仔细查看印鉴,又对照手中的名册,终于点头放行。
“这位是?”他看向沈惊棠。
“我的孙女,来京城探亲。老朽腿脚不便,需要人搀扶。”乌苏尔语气自然。
禁军队长打量沈惊棠片刻,挥挥手:“进去吧。记住,只可在指定区域活动,不得擅闯内宫。”
“谢将军。”
两人通过宫门,踏入皇城。眼前是宽阔的宫道,青石板铺地,两侧红墙高耸。宫道尽头是重重殿宇,琉璃瓦在晨光中流淌着金色的光泽。空气中飘散着檀香和不知名花草的混合气息,庄严而神秘。
乌苏尔低声道:“往左走,先去四方馆。那里有我的旧识,可以探听消息。”
他们沿着宫道左侧前行,经过几重殿门,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门上挂着“四方馆”的匾额,字体古朴。院内建筑风格各异,有中原的亭台楼阁,也有西域的圆顶房屋,南海的竹木结构,宛如微缩的万国园。
刚进院门,就有人迎了上来——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官员,穿着四方馆的青色官服,看到乌苏尔,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之色。
“乌苏尔先生!您怎么来了?”
“张主事,多年不见。”乌苏尔微笑,“借一步说话。”
张主事引他们到一间静室,奉上茶点。关上门后,他的神色变得凝重:“先生此时入宫,可是为了……那件事?”
乌苏尔点头:“章槐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何止知道。”张主事苦笑,“昨日章槐亲自来四方馆,调阅了您当年所有的通译记录。还盘问我您这些年与哪些使节有往来。我看他神色不善,恐怕要对您不利。”
“他已经动手了。”乌苏尔平静地说,“我差点死在他手上。”
张主事脸色一变:“那您还敢入宫?章槐现在权势熏天,宫里宫外都有他的人。您这是自投罗网!”
“正因为如此,才要入宫。”沈惊棠忽然开口,“宫外是章槐的天下,但宫内还有太后。我们要见太后。”
张主事这才仔细打量沈惊棠:“这位姑娘是……”
“沈柏舟太医的女儿。”
张主事手中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沈太医……您还活着?”
“侥幸逃生。”沈惊棠说,“张主事,我父亲当年常来四方馆,您应该认得他。他究竟发现了什么,为何会招来杀身之祸?”
张主事沉默良久,起身走到门边,确认外面无人,才回来坐下,声音压得极低:
“沈太医发现的,不只是章槐毒杀先帝的证据。他发现了更可怕的事——章槐通过四方馆的渠道,不仅买卖毒药药材,还在暗中进行人口交易。”
“人口交易?”沈惊棠心中一沉。
“准确说,是买卖孩童。”张主事的表情痛苦,“从西域、南海、北方部族买来年幼的孩子,有的卖入高门为奴,有的……用于试药。章槐研制新药,需要试药人。太医院的囚犯不够用,他就通过四方馆买人。”
沈惊棠感到一阵恶心。她想起父亲手稿中那些奇怪的病例记录——“西域童,年约十岁,高热三日,全身红斑……”“南海童,服新药后抽搐不止……”当时她以为是普通病患,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试药的孩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