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不问轩后院的小厨房里飘出药香,混着艾草和雄黄焚烧的辛辣气味,在凛冽的晨风里弥漫开来。阿墨蹲在灶前添柴,小脸被火光照得通红,时不时咳嗽两声——朱砂烧起来的烟有些呛人。
沈惊棠站在檐下,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目光落在天井角落那株老梅上。昨夜又下了霜,枝头红蕊裹了层晶莹的冰壳,在朦胧的晨光里像一串串血珠子。
她在等。
等该来的人。
第一缕天光爬上屋脊时,巷口传来了马蹄声。不是一辆,是两辆——前一后,隔着半条街的距离。
前面的青篷马车在不问轩门前停下,章槐提着药箱下来,脸色比前日更凝重。他叩门三下,不急不缓,是约好的暗号。
后面的黑漆马车则停在巷口拐角处,车帘紧闭,但沈惊棠一眼就认出了车辕上那个特殊的铜饰——镇北王府的标记。
萧绝也来了。
而且故意让章槐先进门。
沈惊棠收回目光,对阿墨道:“开门,请章御医到书房。灶上的药再煎一刻钟就起,滤三遍,装进那个青瓷坛里。”
“是。”
章槐进门时,带进一身寒气。他脱下外袍交给阿墨,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
“昨夜子时,太医院果然有人发病。”他压低声音,“是药材库的管事太监,姓冯,入宫二十七年了。症状和姑娘说的一模一样——手足冰冷,舌苔泛青,脉象沉迟。现在人已经挪到西偏殿隔离了。”
沈惊棠解开油纸包,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叶片,边缘呈锯齿状,叶脉里残留着诡异的幽蓝色。
“鬼哭藤的叶子。”她捡起一片,对着晨光看了看,“处理时没戴手套?”
“戴了,但冯太监左手小指有处旧伤,常年溃烂不愈。”章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这是他的口供。他说这批药材是腊月二十三入库的,送货的是个南疆口音的老药商,持有御药监的特许腰牌。但腰牌编号……查无此号。”
“腰牌什么样式?”
“紫檀木,正面刻‘御药’二字,背面是云鹤纹。”章槐顿了顿,“和姑娘那块铁牌上的云纹,有七分相似。”
沈惊棠手指微微一紧。
四十年前的御药监腰牌,如今重现人间。送来的是本该绝迹的鬼哭藤,收进的是皇帝的药材库。而太医院里,有人用这些藤蔓,调制了改良版的春风烬。
一环扣一环。
“冯太监还说了什么?”
“他起初不肯开口,直到今早咳出黑血,才慌了神。”章槐的声音更低了,“他说那个南疆药商临走时,留了一句话:‘物归原主,债要血偿’。”
物归原主。
沈惊棠慢慢放下叶片。油纸包上残留的幽蓝色粉末沾在指尖,在晨光里泛着妖异的光泽。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睛,老人攥着她的手,反复说一句话:
“棠儿,有些债……躲不掉的。”
“沈姑娘?”章槐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沈惊棠回过神,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泛黄的册子,翻到云纹图案那一页。
“章御医可知道,永初三年,御药监为何改制?”
章槐怔了怔:“史料记载,是因江南药材贡品连续三年出问题,先帝震怒,裁撤了御药监,并入太医院管辖。”
“那三年的贡品,出了什么问题?”
“这……”章槐皱眉回忆,“好像是说,有药材以次充好,还有……对了,有一批送往北境军营的金疮药,被查出掺了石灰粉,导致数百将士伤口溃烂。”
“不是石灰粉。”沈惊棠合上册子,“是鬼哭藤的粉末。”
章槐倒抽一口凉气。
“鬼哭藤磨成粉,外观与三七粉相似,但药性截然相反。三七止血生肌,鬼哭藤却能让伤口溃烂化脓,久不愈合。”沈惊棠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永初三年那批问题药材,真正的祸首就是鬼哭藤。而经手那批药材的,是御药监当时的提督太监,姓周。”
周。
章槐猛地想起那封信上的落款——周慎之。
“难道……”
“周慎之是那个太监的养子。”沈惊棠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些,巷口那辆黑漆马车的轮廓更清晰了,“太监不能有后,便从族中过继了一个孩子,倾尽资源培养他读书、学医,最终把他送进了太医院。而那个孩子,为了给养父脱罪,也为了往上爬,做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
“灭了药王谷。”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灶上的药煎好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药气透过门缝钻进来,混着艾草的辛辣,竟有种悲凉的味道。
章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想质问证据在哪里,但看着沈惊棠平静到近乎冰冷的侧脸,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个女子站在陋室晨光中,素衣素颜,却像一柄出鞘三寸的剑——寒光已经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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