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何家屋里暖意融融,洋溢着邻里温情与组织关怀的同时,四合院的另外两个角落里,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气氛,那是一种混合着嫉妒、酸楚和不满的复杂情绪,如同冬日里墙角背阴处久久不化的冰碴子,坚硬而寒冷。
中院,贾家。
低矮的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剩饭菜和旧家具的味道。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屁股底下垫着个磨得油亮的旧棉垫。她手里拿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粗针带着麻绳,一下下地穿过厚实的袼褙,发出“嗤、嗤”的沉闷声响。她耳朵却像警觉的兔子一样竖着,留意着外面何家方向的任何风吹草动。刚才工会那两位穿着体面列宁装的女同志提着印有“红星轧钢厂”字样的网兜进院,那网兜里麦乳精方正的轮廓、奶粉罐子的圆筒形状,她扒着窗户上那小块模糊的玻璃,看得真真儿的。那些东西,她只在副食店最显眼的柜台里见过,知道都是凭票都难买到的金贵玩意儿,闻着味儿都能想象出那股子香甜。
“呸!”贾张氏终于忍不住心头的邪火,把针狠狠地往鞋底上一扎,仿佛扎的是某个让她不快的人的皮肉,朝着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啐了一口黏痰,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鄙夷,“装什么千金大小姐!还动胎气住院?我瞅着呐,就是资产阶级大小姐的富贵病!惯出来的臭毛病!”
在靠近门口那个用砖头垒砌的简易灶台边,秦淮茹正默默地揉着一盆掺了多半玉米面的窝窝头。黄色的玉米面粗糙,没什么黏性,她得用力反复揉搓才能成型。听到婆婆的话,她揉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低垂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那里面有对婆婆话语的几分认同,有对自己过往艰辛的酸楚回忆,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针对冉秋叶的幽怨。
贾张氏见没人搭腔,像是被无视了般,说得更起劲了,嗓门也略微拔高,仿佛要通过提高音量来证明自己那套理论的正确性,也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听见:“像我们那会儿,在乡下,肚子里怀着棒梗他爸的时候,什么活不干?天不亮就下地挣工分,挑着百十斤的粪桶走得飞快,回家还得喂猪、砍柴、伺候公婆,哪样活儿落下过?不也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地生下来了?身子骨结实得像头小牛犊!你再看看她这可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在城里享着清福,还没怎么着呢,就无缘无故动了胎气,还得住上院,花那冤枉钱!回来还得这么多人跟伺候祖宗似的伺候着,工会送营养品,邻居送吃食……哼!”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嘴角向下撇着,形成一个刻薄的弧度,“这人啊,不是穷苦人家出身,骨子里就是不靠谱!根子上就带着娇气!经不起磕碰!”
她的话像是一根根蘸了凉水的细鞭子,抽在秦淮茹本就敏感的心上。秦淮茹不由得想起自己怀小当和槐花时的艰辛。那时候还在乡下,怀着孕也得照样下地,直到生产前几天。后来进了城,怀着槐花时在车间里一站就是八九个钟头,机械的轰鸣声震得人心慌,回来还得洗衣做饭,伺候难缠的婆婆和三个半大孩子,腰酸背痛是常事,何曾有过冉秋叶这般被人众星捧月、捧在手心里的待遇?何雨柱那时候虽然也接济,但更多的是出于同情和邻居情分,何曾像对冉秋叶这样,倾注了全部的心力和柔情?她心里对冉秋叶,本就因着何雨柱的缘故存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芥蒂,一种“夺走”了原本可能属于她家更多援助的隐恨,此刻被婆婆这么赤裸裸地一挑,那份积压的幽怨便如同沉渣泛起,让她心口发堵。
她停下揉面的手,就着昏暗的光线,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看了看。这是一双常年浸泡在冷水、碱水和各种洗涤剂里的手,虽然她比一般女工更注意保养,偶尔偷着用点蛤蜊油,但指节处仍显得有些粗大,皮肤也因为长期接触各种清洁物品而有些干燥、失去了光泽,掌心还有薄薄的、操劳留下的茧子。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酸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炕上的婆婆听,更像是一种不甘心的自我证明:“论说娇贵,谁也不比谁差多少。我虽然每天在厂里跟机器打交道,回来还得洗洗涮涮,伺候这一大家子,可我觉得,我这手啊,仔细看看,比起她冉秋叶那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拿笔杆子的手,说不定还要嫩上三分呢。”
她这话,既是在回应婆婆对“穷苦出身”坚韧性的强调,试图在“吃苦”这个赛道上找回一点优越感,更是在宣泄内心深处那份因何雨柱的彻底转向、贾家失去一个重要外援而对冉秋叶产生的莫名怨恨。没了何雨柱那些时不时的“剩菜”、偶尔的粮食接济,贾家的日子确实肉眼可见地紧巴了不少,棒梗几个孩子馋肉的眼神常常让她心里像针扎一样。这份失落、拮据和由此带来的焦虑,便不由自主地、愈发强烈地投射到了那个占据了何雨柱全部心神的女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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