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南行风雪渐歇。
温照倚在马车窗边,望着渐远的北地山河,手中紧攥着那日薛淮重新送的蔷薇玉口。
“阿照,青语堂托付于你,我最是放心~”薛淮在停灵前一日,来找温照说这话时,嘴角还噙着笑意。
“什么叫把青语堂交给我?”温照一怔,没有懂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薛淮但笑不语,只将蔷薇玉扣塞进他掌心。
他一再追问,薛淮才幽幽开口:“我要改姓氏了。”
温照心头一震,那一刻,他才明白所谓托付意味着什么。
薛淮母亲姓萧,乃是辽国萧氏旁支,因与薛相有过一段情缘而远嫁宋境,死后归葬故里,遗命子嗣薛淮。
薛淮即是薛相之独子,亦是身负西殿悬镜使一职,
若改姓便是与过往决裂,亦是要孤身留在辽廷。
不再回大宋的诀别。
“你...你要留下?”温照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他望着薛淮,声音微颤,却见对方只微微勾唇。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阿照,有些路,得一个人走~”
直到阿一火化那天。
独孤凛前来驿馆,从一场祭奠便怀疑杀死耶律隼的凶手是他们。
温照一瞬间便懂了薛淮为何要改姓氏。
以身为质,换宋辽免于短兵相接,让使团平安南归。
是唯一的脱身之局。
他既入辽籍,便再无回头之路,唯有将青语堂托付。
温照紧紧握着蔷薇玉扣,指节发白,心里难过的不行。
队伍沉默前行,除去吃饭休息,再未有谁多言一句。
直到一行人渡过辽界,踏入宋境边关。
边关戍卒举火迎候,温照却觉那光亮得刺眼,映照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朴实面庞,让他一下子找到了归途的踏实感。
“到家了。”温照长舒一口气,恍若隔世。
...
半个月后,使团抵达汴京。
城门巍峨,汴河如练,出使辽国是在酷暑十月,归来已是十二月末。
风雪细碎地落着,染白了朱雀门的屋檐。
百姓夹道相迎,却无人知晓这支队伍背负过怎样的生死博弈。
景德帝在宣政殿召见使团,一一抚慰劳苦,赐宴犒赏。
宴席结束后,崔无恙独留殿中,将一卷密报呈上御前。
烛火摇曳,映得他神色晦暗不明。
“陛下,辽廷已埋我朝暗线,以薛淮为主,代号“青鸢”。
从此改名换姓,为萧既明,永断归途...”
崔无恙垂首肃立,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此线可探辽军布防、朝议动向,为我朝提供至关重要的情报支撑。”
景德帝沉默良久,指尖轻抚密报边缘,终是叹息一声。
“薛相膝下唯此一子,永诀家国,朕深感愧怍。”
家事国事难两全,然社稷为重。
崔无恙心中思绪万千,最终还是将帝王的愧疚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臣冒昧恳请陛下颁下一道密旨,若薛淮遭遇不测,准许悬镜司将其尸骸归葬故里,勿使忠魂流落异乡。”
景德帝默然良久,亲自抒写一份密旨封入金匣,交由崔无恙亲掌。
“此子孤忠,天地可鉴。”景德帝低语,目光凝于殿外风雪,“他日若有幸能归故土,朕必亲迎其灵。”
风雪愈紧,宫檐下铜铃轻响,仿佛应和着帝王的誓言。
崔无恙捧匣退步,心中却知。
这道金匣密旨,便是薛淮的退路。
而萧淮二字已刻入辽籍玉牒,再难翻身,唯有青鸢之线,在寒夜中悄然传信。
...
与此同时,薛府正厅烛火通明,空无一人。
薛元衡独立檐下,望着漫天风雪不语。一片枯叶随风卷入门隙,烛火忽而晃动,映得案上“萧淮”三字幽幽生光。
一封密信早已焚毁于掌心,唯余焦痕点点。
‘父子缘分已尽....勿念无忧。’
薛元衡立于风雪中,任寒霜侵骨,未曾移步。
眼眸深处隐隐有泪光闪动,却终未落下。
只有影孤寂又有一瞬颓废感。
...
二皇子府的书房里,陡然响起一阵碎瓷之声,笔洗砸在青砖地面上,裂成了数瓣。
赵榕紧紧攥着密报,指节泛白,额角的青筋不住跳动。
他死死地盯着密报末尾那带有暗纹的火漆——“萧淮”二字,只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薛淮竟自愿更改姓氏,独自留在了辽廷。
这一切,完全出乎赵榕的预料。
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出使任务,为何会无端生出如此多的变数?
他直直地望向跪在地上的黎帆,厉声道:“说!在辽都发生的所有事情,不得有半分隐瞒!”
“薛淮杀了北面官耶律隼...割其头颅,悬于中京大定府城门...”
黎帆将薛淮在辽都所做之事尽数道来,犯下如此大罪。
若非身上流淌萧氏血脉否则断无活理。
而彼时,与大辽联姻便如同虚设,宋辽必将发生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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