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后面的，是几个年轻些的言官和郎官。
他们毕竟年轻，血气方刚，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与愤怒。
几个人凑在一起，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嘴里低声咒骂着。
“曹贼欺人太甚！”
“堂堂金銮宝殿，竟敢当众割掉大臣的舌头，这和董卓有什么两样！”
“国贼！简直是国贼！”
他们骂得义愤填膺，声音却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
每骂一句，便要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一眼，生怕被殿外巡逻的曹军士兵听见。
那副又怒又怕的样子，透着几分滑稽，更透着几分悲凉。
其中一个年轻郎官涨红了脸，握紧拳头就要往回走：“不行！我要上书！我要弹劾曹操！”
旁边的人连忙一把拉住他，脸色煞白：“你疯了？！杨修就是前车之鉴！你也想被割掉舌头吗？”
那郎官身子一僵，拳头缓缓松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看了一眼殿中方向，又看了看周围同僚们麻木的脸，最终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跟着人群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人群像流水一样，缓缓涌出大殿。
有人掩面而泣，有人麻木不仁，有人愤恨怒骂，有人惶恐不安。
百态众生，在这座临时行宫的大殿门口，上演得淋漓尽致。
可无论是什么表情，什么心境，没有一个人敢停下脚步，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曹操的威势，只用了一个杨修，便压得满朝汉室文武，尽皆俯首。
不过片刻功夫，大殿里便空了大半。
只剩下五个人。
卢植、皇甫嵩、董承、伏完，还有昏倒在地的杨彪。
四人站在殿中，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有沉重，有无奈，有愤怒，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苍凉。
可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杨彪，看着那片刺目的血迹。
过了好一会儿，地上的杨彪才发出一阵干涩的嗬嗬声。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头顶的梁枋、香炉的青烟，都晃成了一片虚影。
他脑子昏沉得厉害，额头上磕破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忽然，他的目光触到了身侧那片暗褐色的血痕。
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修儿……”
杨彪嘶哑地喊了一声，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
动作太急，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倒下去。
他伸手撑住地面，冰凉的金砖沾着淡淡的血腥气，透过掌心传过来，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刚才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炸开。
杨修的慷慨陈词，曹操的冰冷眼神，众将的齐声怒喝，还有那道寒光闪过，儿子凄厉的惨叫，满口喷溅的鲜血……
“啊——！！”
杨彪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哭，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金砖上，砸在那片血迹里。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牙牙学语的样子，想起儿子年少成名、被世人称赞“弘农杨氏麒麟儿”的样子，想起儿子入朝为官、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就这么一个嫡子啊。
弘农杨氏四世三公，代代相传，就指着杨修传承家业，光耀门楣。
可如今，儿子被割了舌头，关在大牢里，明日就要被斩首示众。
“修儿……我的修儿啊……”
杨彪放声大哭，哭声苍老而绝望，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听得人心头发酸。
他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到丹陛之下，对着御座上的刘协连连磕头。
额头本就磕破了，此刻再撞在金砖上，伤口立刻崩裂开来，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糊住了他的眼睛，也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血印。
“陛下！陛下救命啊！”
杨彪泣不成声，声音含糊不清，却字字泣血。
“求陛下开开恩！求陛下救救修儿！他只是年轻气盛，不懂事！
他心里是向着大汉的，是向着陛下的啊！他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他磕得又重又急，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在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求陛下跟曹公说句话！就一句话！求曹公饶修儿一命！臣愿意辞官！
愿意交出所有家产！愿意带着修儿回老家，永世不再出仕！求陛下成全！求陛下救救我的儿子啊！”
杨彪哭得肝肠寸断，哪里还有半分三公太尉的威仪。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绝望的父亲，为了救儿子的性命，愿意放弃一切尊严，一切荣耀。
刘协坐在御座上，看着丹陛之下磕头如捣蒜的杨彪，看着那片不断扩大的血渍，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杨太尉……”
刘协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苦涩。
“你起来吧。”
“陛下不答应，臣就不起来！”
杨彪抬起头，满脸是血是泪，眼神里满是祈求，“陛下，您是天子啊！您开口，曹公他一定会听的！求您了！”
刘协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天子？”
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在品味一个天大的笑话。
“杨太尉，你看朕这个天子，还像个天子吗？”
他伸手指了指殿中那片血迹，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就在刚才，就在这座大殿里，就在朕的面前，曹操下令割掉了朝廷命官的舌头。朕就坐在这里，看着，听着，却连一句阻拦的话都不敢说。”
“你让朕去跟曹操求情？”
刘协看着杨彪，眼神里充满了悲哀，“你觉得，他会听朕的吗？”
杨彪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看着对方苍白的脸，看着对方眼底深处的绝望与无力。
到了嘴边的哀求，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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