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暮春,兖州刺史府的幕府里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陶瓮。檐外的楸树叶子被南风灌得翻卷,绿得发燥,细碎的光斑透过窗棂落在案几上,偏偏照不清那摞码得齐整的竹简——曹操指节抵着眉心,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边一道旧木纹,目光落在最顶上那枚系着青绳的竹简上,连呼吸都沉了半截。
案桌是酸枣之战后新换的,黄杨木的料子,打磨得光滑温润,可这会儿摊开的二十余封书信,倒像摊了二十块烧得发烫的烙铁。最上面那封是山阳王氏送来的,字迹娟秀得能看出是王家家主王邑亲笔,开头先夸他“奉天子以令不臣,讨逆袁术乃社稷之功”,话锋转得比檐角的风铃还快,末了便说“族中子弟凡十五龄以上者,可披甲执锐者三十有二,愿随孟德公效犬马,望公许其从军,以彰王氏忠君之心”。
曹操嗤了声,指尖把竹简翻过来,竹片边缘磨得他指腹发疼。第二封是任城吕氏的,墨迹浓得发滞,字里行间全是急切,说自家“有私兵百五十人,粮秣可支三月”,只盼着能编入讨伐袁术的先锋营,还特意提了句“吕氏与宫中卫尉有旧,若得军功,必为孟德公在御前美言”。再往下翻,陈留卫氏、济阴卞氏、东平毕氏……兖州地界上数得着的世家,竟没一家落下的,连向来跟他面和心不和的泰山羊氏,都遣人送了信来,说愿出五十匹战马,只求让族中嫡子羊衜在军中挂个参军的职衔。
他把竹简往案上一推,竹片相撞的脆响在静悄悄的幕府里格外刺耳。檐外传来亲兵走动的脚步声,又轻手轻脚地远了——谁都知道曹刺史这几日烦,连送茶汤的小吏都不敢掀帘子时弄出声响。曹操站起身,踱到窗边,手按在腰间的环首刀上,刀鞘是去年破吕布时得的良材,乌木裹着银饰,可他这会儿只觉得沉。
按理说,讨伐袁术这旗号一竖,四方豪杰争相来投,该是天大的喜事。袁术在寿春称帝那消息传到兖州时,他连夜召集部将议事,烛火从黄昏烧到后半夜,荀彧拍着案说“此乃天赐良机,讨逆成功,公便可名正言顺总领中原”,荀攸还帮着拟了檄文,字字都往袁术“僭越悖逆”上扎。可他心里清楚,荀彧荀攸身后站着颍川荀氏——那是天下士族的翘楚,荀家叔侄在他帐中掌机要,本就引得兖州本地世家眼热,如今这些人凑上来,哪是真为了讨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楸树的腥气。曹操想起半月前在城门口撞见陈留卫氏的家主卫兹,老头拄着拐杖,老远就笑着迎上来,拉着他的手说“小儿卫臻近日苦读兵法,盼能在公帐下历练”,话没说两句,目光就往他身后的许褚身上瞟,那眼神亮得,跟盯着肥肉的狼似的。还有昨日济阴卞氏的人送来的锦盒,里头装着两匹蜀锦,说是给卞夫人(曹操正室,出身卞氏)的,可捎话的人拐弯抹角提了句“族中小儿卞兰,年方十七,勇力过人,愿随公讨贼”——卞氏是他岳家,连自家人都来凑这热闹,更别说旁人了。
这些世家精得跟鬼似的,哪是看不出讨袁术的好处?袁术称帝,是戳了天下人的肺管子,连袁绍都得捏着鼻子骂两句。他曹操奉着天子(虽在许昌,兖州是其根基),这会儿出兵,名正言顺得不能再顺。打赢了,是“诛灭逆贼,匡扶汉室”,功劳能写到史简里;就算打不赢,只要出兵了,在天子面前露了脸,让朝堂上那些人记着“某家曾随曹刺史讨逆”,日后不管是选官还是占田,都能占着天大的便宜。
可他们想要的是“露脸”,是“记功”,不是真刀真枪地拼命。曹操捏着窗棂上的木刺,指腹泛了白。去年跟吕布打濮阳,他麾下缺粮,找陈留卫氏借粮,卫兹推说“族中存粮仅够自足”,转头就给袁绍送了两百石;山阳王氏更绝,吕布攻兖州时,暗地里给吕布送过三次消息,就盼着吕布赢了,能让王家掌兖州的粮道。如今见他稳住了兖州,又得了天子这块招牌,一个个倒全凑上来了,既要挂着“讨逆”的名,又想躲着冲锋陷阵的苦,算盘打得噼啪响,真当他是傻子?
更烦的是,这些人不能硬拒。兖州的世家盘根错节,山阳王氏掌着兖州南部的盐铁,任城吕氏管着东平的粮囤,陈留卫氏跟本地的坞堡主们称兄道弟——真把他们惹急了,暗地里给袁术送点消息,或是在粮道上使点绊子,讨袁术这仗就别想打顺了。可要是答应了,让这些世家子弟进了军营,个个都想当“监军”“参军”,不干活还得拿功劳,底下的将士们该怎么想?那些跟着他从陈留起兵的老兵,跟吕布拼过命、在濮阳饿过肚子的,凭什么要让这些娇生惯养的世家子骑在头上?
“主公。”
帐帘被轻轻掀了道缝,许褚粗哑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点小心翼翼。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里别着两柄短戟,脸上还沾着点尘土——方才该是在府外校场练兵。见曹操回头,许褚把腰杆挺了挺,又放轻了语气:“方才见主公在帐里踱了半个时辰,茶汤都凉透了,要不要让后厨再热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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