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看着他，没说话。
独眼坊咧嘴一笑：“大半夜走八原的林子，不太安全啊。我们兄弟俩是这片的，专门保过路人平安——”
“保过路人平安！”
独眼坊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别插嘴！”
“别插嘴！”牛头缩了缩脖子。
独眼坊转回来继续：“你看你一个人走夜路，万一遇上野猪啊、山魈啊——”他回头看了看牛头，“我们替你赶。”
牛头使劲点头：“我们替你赶！我们很会赶野猪！”
影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独眼坊没注意到，凑近一步：“不过嘛……保平安也不是免费的。你看——”他搓了搓手指，“辛苦费总得意思意思吧？不用多，就一壶酒——”
“一壶酒！”牛头在后面跟腔。
独眼坊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拍影的肩膀。
其实是试探——普通人被拍了多半会躲，躲了就说明好欺负，不躲……他还没想好不躲的情况。
影没躲。
紫光从接触点荡开。水波一样的光晕，温的，软的，带着一股酥麻的力道，像有人把雷劈成了绸缎缠在手上。
独眼坊整条手臂被弹开，身体向后飞去，砸在牛头身上，两个人摞在一起滚了两圈，撞上路边的矮石堆。
牛头趴在底下，脑袋嗡鸣，眼前全是星星。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真的有光……”
“……真的有光……”牛头在地上滚了半圈，没起来。
独眼坊撑着手臂想爬起来，四肢像被抽了骨头，浑身毛都炸着，那只独眼瞪得又圆又亮，牙关打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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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走过来。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
她蹲下来，和趴着的独眼坊平视。
月光照着她左眼下那颗泪痣。独眼坊从她眼睛里看到一点极淡的光，像隔着一层什么在看人。
“辛苦费？”
独眼坊拼命摇头。摇得太使劲，独角在泥地上戳出一个小坑。
牛头在旁边也拼命摇头：“辛苦费！”
影没应声，伸手在独眼坊头顶拍了一下。
掌心紫光一闪，像一簇温火渗进身体里。
独眼坊浑身一颤，酥麻感慢慢退下去，四肢重新有了力气。但他没敢站起来。
影收回手，站起来。“不吃你们。”
低头看了看两个妖怪——黑和服上沾满了泥，牛头的角上还挂着两根草。
“问个事。”
独眼坊仰头。牛头跟着仰头。
“人类聚落，往哪走。”
独眼坊愣了一息，颤巍巍抬手往东南指了指：“那边……走半个时辰……有个镇子……”
“有个镇子！”牛头跟着指。
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多谢。”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
“下次，未必有这样的运气。”
脚步声沿着小径往东南方向去了。越来越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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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坊和牛头并排趴着，很久没动。
牛头先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她真的没吃我们……”
“没吃我们……”独眼坊也跟着重复了一句，然后愣住了——自己怎么也跟着学起来了。
他撑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碰到影肩膀的那只手。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捏了捏指关节。不对劲。
那只手臂上有一道旧伤。几年前被一只大妖抓的，疤痕小臂长，暗红色凸起一道肉棱，阴雨天就疼，疼得整夜睡不着。
现在不疼了。
他把袖子撸起来看，疤的颜色淡了一层，边缘的暗红退了大半，摸上去平平的，像那道疤正在往回缩。
他又捏了捏另一只手。没变化。
“……独眼哥？”
独眼坊把袖子放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伸手把牛头也从地上拉起来。
“她……”独眼坊咽了口唾沫，“好像给咱们留了东西。”
“留了东西！”牛头愣了愣，低头看自己。他也觉得后背不疼了——刚才撞矮石堆那一下应该很疼的，现在摸上去只有一点点麻，像泡过热水一样，酥酥的。
两个妖怪站在路口，对望了一会儿。
远处，东南方向的镇子灯火明灭，星星点点的光从田埂那头透过来。夜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把他们身上的泥吹得半干。
独眼坊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只独眼亮了一下。
牛头在边上看了他半天，小声说：“独眼哥，她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独眼坊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把视线从手臂上移开，往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顿了一下，“但好像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牛头跟着念叨了一句。
两个妖怪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转身，往林子里走了。
走了几步，牛头忽然回头往镇子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已经看不到人了，只有灯火还在田埂尽头亮着。
他转回来，跟上了独眼坊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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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田埂上吹过去，把稻禾压弯了一片。
八原的天空重新变回深蓝，月亮挂在天边，云很淡，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米。
镇子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楚了。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有人家的窗户亮了一下灯，又灭了。
田埂尽头，一个人影正在夜色中慢慢走着。
紫发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藤紫色的衣摆拂过稻禾的尖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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