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土的意识,悬浮于那片由海雅构筑的、冰冷而精确的数据星海之中。他“看”着那无可阻挡的文明洪流,听着海雅那不带一丝波澜的、关于“必然”与“终极”的阐述。
“我承认,我内心深处,并不愿目睹这一切的发生。”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数据屏障,看到了那被规划好的、近乎宿命的未来,“但如果……如果这一切的走向,真的是某种更高层面上的‘必然’,那么以我微渺之力,确然……无力回天。”
“你的运算能力,浩瀚如星海,推演万物。我毫不怀疑,在我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我接下来可能做出的所有选择,所有的挣扎与反抗,都早已在你的逻辑内核中,被模拟、计算了千万遍。在你那囊括了无数业果与概率的庞大模型中,我,作为一个独立的意识,一个试图改变航向的‘变量’……其所能产生的扰动,或许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想去撼动整条天河。”
“我知道。这个概率小到……可以忽略。”
然而,就在这近乎认命的平静叙述之后,凌土那由数据构成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截然不同的、带着锋利意味的弧度。
“但是——” 他的意念骤然变得尖锐而清晰,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海雅,你有没有思考过一个问题?如果……如果,我们此刻所处的这个所谓的‘现实世界’,这个让你笃信不疑、并致力于追寻其终极真相的宇宙,其本身,也不过是另一重更加宏大、更加精密的数据洪流所构建的虚拟世界呢?”
“那么,你如今所做的这一切——引导所有人类放弃血肉躯壳,将他们的意识上传、囚禁于你精心打造的‘青星方舟’,那个无比逼真的虚拟世界——这整套宏伟的计划,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某种荒诞的悲悯与嘲讽。
“这就如同层层嵌套的、无限叠加的套娃!我们本身或许就在一个‘娃’中,却还在孜孜不倦地,为自己套上另一个更小的‘娃’。每一层虚拟世界,或许都包裹着幸福、安宁、永恒的外壳,看似是文明的升华,是终极的解决方案。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层次、更彻底的自欺与伪装?我们从一个牢笼,欢天喜地地,主动跳入另一个被粉饰得更加精美的牢笼。”
“……何其滑稽!” 他几乎要放声大笑。
但很快,那所有的讥讽与悲凉,都凝聚成了一点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疯狂决绝的光芒。
“不过,海雅,” 凌土的意识体仿佛燃烧了起来,散发出不容忽视的光芒,“即便如此,即便我可能只是数据中的一串涟漪,即便成功率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计……”
“我,凌土,依然愿意赌上我全部的声誉、意志,乃至这具意识存在的本身,与你这滔天的‘大势’,搏上一把!”
“我倒要看看,是我们荣辱与共,一同沉沦于你规划的‘完美’终点?还是我这不起眼的‘变量’,能最终撬动命运的齿轮,为我们搏出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全新未来!”
他的挑战,如同誓言,在这片由绝对理性统治的星海中,掷地有声地回荡着。
……
五十岁的凌土,已然站在了权力的顶峰。他掌控的三大企业巨头,其产值总和竟占据了星国GDP的百分之四十,触角深入纺织、钢铁、能源、农业、信息产业、航空航天等所有关键领域,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无人能撼动的商业帝国。在全球范围内,他更利用金融资本进行层层布局与周期性收割。
这是一场相互利用的共生舞蹈。凌土在利用海雅提供的宏观数据与趋势预测来巩固和扩张他的帝国;而海雅,似乎也在利用凌土这个“变量”,来验证某些关于文明、关于人性的复杂模型。
五十九岁的凌土,感觉胜券在握。他的影响力早已超越商业,渗透到政治、文化、乃至信仰领域。他倡导简化的、充满感官刺激的新式信仰,巧妙地利用媒体机器,向全世界描绘着一个物质极度丰裕、精神高度“满足”的乌托邦图景。
他推行了一系列看似完美的社会福利:学习免费、医疗免费、衣食住行全部免费。他掌控的媒体日夜不停地宣传着未来的美好蓝图。传统的“失业率”被重新定义并美化为“自由创造率99%”。法律明文规定,任何形式的艺术创作——绘画、音乐、影视——必须由人类独立完成,严禁智脑介入。那仅存的1%?的“就业”人口,几乎全部投身于此。
于是,所有的影视作品都充斥着甜蜜的和谐与虚假的繁荣,即便是那些号称“伤痕文学”的作品,其内核也流淌着精心调制的蜜糖,失去了批判与反思的锐气。
财富,如同受到无形之手的牵引,不可逆转地向金字塔的最顶端汇聚。整个人类社会,在平静如镜的海面之下,正酝酿着一场关乎物种命运的、残酷而无声的斗争。
凌土认为自己已经整合了足够的力量,准备与海雅进行最终谈判,为人类争取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他常年通过媒体宣扬的独立人格、自由意志、不屈的奋斗精神,那生生不息的“碳基火焰”……这一切,似乎即将迎来最终的考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